|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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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說,若是求饒就算了,大家都挺忙的。」柳成絛道。 「你既然請我去做客,好歹說個來歷。」我一邊爭取著時間,一邊悄悄挪動著腳步。 柳成絛笑道:「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會更好,別給自己增添煩惱了。」說完他手指一擺。兩個手下加快了腳步。 我忽然朝前一沖,想去把剛才撅斷的噴槍管撿起來。對方是個練家子,早就看出我的去勢,一抬大腿,先封住去路,然後一條胳膊橫著朝我掃來。我連忙舉肘抵擋,「咣」的一聲,感覺跟和鐵柱相撞似的,半條胳膊都麻了,整個人朝反方向倒去。 那傢伙試探出我身上沒功夫,動作便沒那麼急了。他看我慘然倒地,似笑非笑,伸出一個巨大的手掌來抓我肩頭。就在他的臉離我只有十幾釐米時,我的右手猛然抄起一樣東西,丟到他臉上。對方猝然遇襲,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咕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緊緊捂住眼睛。 我丟出去的東西,是尹銀匠的酸洗盆。銀匠為了洗去銀器表面的黑斑,改善光澤,完工後都把東西會放入酸洗盆中涮一下。所以這是常備器具。我在剛才就注意到了,他們一直盯著噴燈這種殺傷力大的器具,但沒人留意丟在一旁的酸洗盆。 要知道,酸洗液一般用硝酸和硫酸調配而成,哪個成分都不是善茬兒。短時間洗涮,可以破壞銀器的氧化層,長時間洗涮,銀器會被腐蝕變黑。您想,銀器都擋不住酸洗,何況是人臉? 另外一個人看到同伴遇襲,愣了一下,鬆開了尹銀匠。我趁機抄起另外一盆,作勢朝他砸了過去。那人看見同伴的慘狀,嚇得亡魂皆冒,哪裡還敢抵擋,跟兔子似的一下子跳出門去,還不忘把柳成絛拽出去。結果這一盆東西,直接潑到了蘭稽齋老闆的腦袋上。 蘭稽齋老闆嚇壞了,一屁股癱坐在地,誇張地哇啊大叫起來,一團渾濁色的黃色液體迅速擴大了面積……他號了半天,才發現除了頭髮濕一點以外,並沒有什麼事發生。 酸洗過後的銀器,都要過一遍清水,洗去酸液。所以在酸洗盆旁,還有一個清水盆。我第二次丟的,是那個。想想也知道,一個銀匠家裡,怎麼可能有那麼多硫酸盆,又不是做化學武器。 趁著敵人混亂的機會,我拽住尹銀匠推開後房的門,閃身進去。後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還有一截短走廊,連接著盡頭的一處小廂房。 「這裡還有別的出口沒有?」我問尹銀匠。這傢伙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他不可能不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尹銀匠沒有回答。他加快腳步,沖到院子裡。這院子沒人侍弄過,只有一棵半枯的老樹和幾叢野草。他走到圍牆處,蹲下身子扒拉幾下,搬開一塊爬滿藤蔓的荒石,牆下便出現一個狗洞。這狗洞半連著牆基,可容一個成年人爬行進出。 事到如今,顧不得面子如何。我和尹銀匠依次從洞裡爬出去,到了牆外一看,原來已經瀕臨河邊了。尹銀匠又把那塊荒石重新拽回到洞口擋住,這才爬出來。 為了防止河水泡壞牆基,這裡的臨河院牆與河岸之間會空出一小段空隙。我和尹銀匠把背緊貼在牆壁上,勉強能夠站穩腳跟。我聽到院子裡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撞開廂房木門的聲音,還有不甘心的叫喊和搜尋。 我聽到柳成絛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沉穩,似乎並沒因為煮熟的鴨子飛了而壞了情緒。 「福爾摩斯說過,排除掉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答案。廂房沒有,那就只能是翻牆而出了。你們去看看,牆角有沒有洞。」 我看了一眼尹銀匠,意思是怎麼辦,尹銀匠指了指水面,比了個劃的動作。 還能怎麼辦?遊唄! 我們倆顧不得脫下衣服,慢慢矮下身子進入水裡,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好在這條小河的水並不深,估計也就兩米左右,對我這個八歲就敢跳北海的熊孩子來說,完全沒難度。 尹銀匠打頭,我緊隨其後。我們安靜地揮動著手臂,朝前緩緩遊去。水溫很舒服,就是偶爾會有浮在水面的生活垃圾從身邊漂過,略噁心了點。我們遊了好一陣,在路人驚訝的注視下,從一處洗衣服的小臺階爬了上去。一抬頭,看到八字橋恰好就在對面不遠處。 水鄉就是如此,從八字橋到尹銀匠家得彎彎繞繞走上好久,如果你豁出去下水,其實直線距離並沒多遠。這一帶的居民很多,附近還有一個派出所,就算柳成絛他們追過來,也不敢動手。 應該……不敢動手吧? 我忽然沒那麼確信。 這些傢伙,氣質和我之前接觸的敵人不太一樣。如果硬要比喻的話,之前的那些人都是小流氓,會放狠話動刀子見血,但技止於此,而柳成絛這些手下是職業殺手,不輕易動手,但一動就是要命的事。 那兩個傢伙,身上有股隱隱的土腥味——這是盜墓賊特有的氣味。他們常年鑽行于腐土陳木臭屍之間,味道滲入毛孔,怎麼洗都洗不掉,一聞就聞得出來。 難怪藥不然叮囑要當心細柳營,盜墓賊全是亡命之徒,最為兇殘。老朝奉手下除了制假團夥,居然還豢養著這麼一群轉正的盜墓賊,其志可真是不小哇。 我正琢磨著,尹銀匠忽然用手按住我的腦袋,急聲道:「快趴下!」我連忙蹲下身子,藏在一蓬水草旁邊。我開口詢問發生了什麼,尹銀匠把食指豎在唇前,然後指了指八字橋。 我小心地探出小半個頭,朝那邊看去。八字橋頂,柳成絛正笑意盈盈地和一個姑娘說著什麼,那姑娘頭上綴著一枚銀飾,在日頭照耀下閃閃發光——正是莫許願。柳成絛的旁邊只有一個護衛,估計另外一個送去醫院了吧,硫酸潑面可不是什麼小傷。 柳成絛站在那裡,和莫許願聊得頗為熱絡,兩人有說有笑,小姑娘不時發出咯咯笑聲。我心中大急,這個柳成絛是個極危險的傢伙,無緣無故接近莫許願,一定不懷好意。雖然我跟這姑娘交往不深,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她無辜受牽連。 可惜我距離太遠,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只看到柳成絛湊在莫許願耳邊嘀咕了幾句,姑娘搖搖頭,卻沒躲開。柳成絛居然牽住她的細嫩小手,兩人肩並肩走下橋去。臨走之前,柳成絛忽然停下腳步,朝我們這個方向望了一眼,眼神裡透出一絲陰冷,如青蛇吐出信子。 「他一定是發現了莫許願那個蓮竹頭飾,以為她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對尹銀匠不無埋怨地說。當初若是他早點承認,就不會有這麼多波折了。 尹銀匠沒說什麼,他確認柳成絛離開後,緩緩站起身來,一指巷子口:「那邊有條路可以出去,你走吧。」然後自顧朝另外一個方向走去。我勃然大怒,一把揪住他吼道:「那些王八蛋顯然是打算挾持莫姑娘,逼問咱們的去處——難道你打算袖手旁觀?」 尹銀匠漠然道:「這不關我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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