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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第六章 對峙細柳營

  聽到這拍巴掌的聲音,蘭稽齋老闆長長籲了口氣,如釋重負。

  他躬身讓開門口,很快有三個人魚貫而入。為首的是個瘦弱的年輕人,容貌清朗俊秀,可惜臉色蒼白不見一絲血色,眉宇間帶著幾絲憂鬱氣質。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頭髮和眉毛都是純白顏色,不見一根雜質。露在外面的雙手肌膚白皙透亮,青色血管隱約可見,簡直就像景德鎮的隱青釉色一般——他應該罹患嚴重的白化病。

  後面兩個人都是孔武有力的小夥子,頭皮青茬,緊跟在那年輕人身後。他們一進來,兩具魁梧身材立刻把門口擋了個嚴嚴實實。

  那年輕人一進屋,先看向蘭稽齋老闆:「你親眼確認了?」

  蘭稽齋老闆趕緊點頭:「是,是,剛才我親眼目睹,確實是『飛橋登仙』。」

  年輕人矜持地笑了笑,轉頭看向尹銀匠:「尹前輩,你好。晚輩姓柳,叫柳成絛。」

  尹銀匠莫名其妙,只好一言不發。

  柳成絛找了把椅子坐下,慢慢悠悠說:「晚輩聽說,焗瓷裡的秀活,分成了山東、河南、河北三個流派。山東皮鑽,河南弓鑽,河北砣鑽,各有絕活。若我認得不差,這應該是河北一派的獨門手法——您說對嗎?」

  尹銀匠有心發作,可面對這個來路詭異的白化病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柳成絛也沒打算聽到他回答,繼續自顧說道:「『飛橋登仙』這一手太過巧妙,有補完天工之能,所以易遭天妒,不可輕用。真正有幸看到的人,一共也沒幾個。今天晚輩有幸,適逢其會,真是何其幸運。」

  我和尹銀匠同時揚了揚眉毛,看向蘭稽齋老闆。原來,這才是他的真實目的!那個琮式瓶想來也是被故意處理成那樣的崩口,非「飛橋登仙」不能修補,借此引出絕活。

  鬧了半天,這老闆不是貪圖尹銀匠的瓷器,而是在替這個白化病人試探身份!

  柳成絛又繼續道:「河北一派本來混跡於京城,乃是三派地位最顯赫的京派。可惜人丁不旺,到了晚清逐漸式微。唯一一點血脈,併入了明眼梅花,這絕活也傳入五脈之中的玄字門,成了藥家獨有的手藝——您是藥家的什麼人?」

  他有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溫柔,還帶了點孩子式的好奇。可話裡的意思,卻讓我無比震驚。

  我的心臟陡然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抓緊。這……怎麼一下子就把五脈牽扯進來了?我驚駭地看著尹銀匠,難道說這個其貌不揚的老傢伙,竟然是藥不然的同族嗎?

  面對質問,尹銀匠淡淡回答道:「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

  柳成絛微微一笑:「沒事,沒事,那些陳年爛穀子的事,不提也罷。重要的是,您有這一手絕活,就夠了。我想啊,咱們國家很多傳統手藝都快失傳了,得有個法子保存下來。您跟我回去,跟晚輩商量一下,如何把這些民族瑰寶保留下來,如何?」

  話說得冠冕堂皇,語氣卻不容人拒絕。

  尹銀匠感覺到了對方的惡意,伸手想要去抓噴燈,柳成絛身後的保鏢眼疾手快,飛身上前,一把抓住噴管。那噴管是黃銅質地,「哢吧」一聲,居然被他撅筷子一樣輕鬆撅斷了。尹銀匠後退幾步,嘴角開始顫抖,他終於明白,今天這些傢伙為達目的,是絕不會吝惜使用暴力的。

  一念及此,尹銀匠立刻慫了。不在工作臺前,他終究只是個懦弱老頭罷了。柳成絛又看向我,態度依然非常和藹:「這位先生,雖然你我素昧平生,不過見面就是緣分,不妨一起去小處坐坐吧?」

  這就是要滅口的節奏吧?我心中暗想,開始掃視屋子,想該怎麼脫身才好。柳成絛見我眼神閃爍,知道我尚懷有僥倖心理,苦口婆心地勸道:「『飛橋登仙這事』,干係重大,不能外傳。就算您發了誓,我也不放心。所以今天無論如何,您得跟我回去。您不必徒費心機了。」

  見我不吭聲,蘭稽齋老闆趕緊討好地看向年輕人,一臉諂媚。柳成絛彈了彈手指:「咱們細柳營,向來是言出必踐。你的賬就平了吧。」蘭稽齋老闆連連作揖感謝,可眼神卻飄向那黃花梨櫃子。柳成絛知道他心思,不由得搖搖頭:「不告而取,不是君子所為。尹老師走後,這鋪子你可得替他看好了。」

  蘭稽齋老闆大喜過望,尹銀匠這次肯定回不來了,讓他看鋪子,豈不就意味著鋪子裡收藏的瓷器,全是他的了。若不是貪圖這些便宜,他才不會紆尊降貴來跟一個老銀匠周旋。

  我在一旁,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柳成絛的話,在我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細柳營,細柳營,這不正是藥不然叮囑我要提防的老朝奉的手下麼?!

  我仔細這麼一想,前後關係一下子就捋順了。細柳營身負老朝奉的囑託,來紹興尋找『飛橋登仙』的傳人。柳成絛查到尹銀匠這裡,不確認他到底會不會這手絕活,於是沒有打草驚蛇,是讓當地的古董店老闆假借修瓷為名,來試探尹銀匠。一旦尹銀匠露出這手絕活,細柳營才會出面來綁人。

  這些人行事,真是既謹慎又狠辣,從前到後滴水不漏。

  藥不然顯然知道細柳營在紹興的舉動,又不便對我明說,於是給了我一個隱隱約約的暗示。

  原本我不知道為什麼藥不然要引我來紹興,但看到那個柳成絛的做派後,我立刻就明白了。藥不然最討厭的,就是柳成絛這樣的人。我雖不知兩人在老朝奉手下是什麼分工,但兩人關係絕不會好,搞不好還是競爭對手。

  藥不然這麼幹,是打算讓我去攪柳成絛的局。

  可惜啊,如今我非但不能攪局,反而自身難保,直接被人家堵在了屋子裡。柳成絛暫時還不知道我的身份,等帶回去一查,很快就會知道我是白字門的許願。兩份大功勞,都被他一人獨得,藥不然這是賠了……哎,不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我正琢磨著,柳成絛清聲道:「你們還不快扶尹老師和這位老師出去?」兩個手下立刻朝我們倆走過來。

  「且慢。」我忽然大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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