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
| 四八 |
|
|
|
蘭稽齋老闆伸著脖子還想往櫃子裡看,結果尹銀匠「啪」地重新關上了,他只得訕訕縮回去。 尹銀匠捧起那牛皮卷,拂了拂上面的灰塵,把它徐徐展開。原來這是一個類似哈達的長牛皮條,呈黑褐色,上面別著一排精緻的小工具,有鉤有鏟,有刺有鑽,黃楊木的雲邊握手,長短一樣。它攤開的一刹那,不知為何,我的心臟狠狠地大跳了一下。因為在邊角,刻著一個個小小的蓮竹紋。這個紋雖然也發舊,但明顯是後刻上去的。 尹銀匠從牛皮卷上取下幾件工具,抬頭道:「你不是有瓶子要修補嗎?拿來吧。」 蘭稽齋老闆趕緊把那個琮式瓶拿過去,說口崩了,想鑲個遮芒的包銀邊。尹銀匠接過琮式瓶,端詳片刻,眉頭卻一皺。 一般焗活處理崩口,不需要焗釘,而是用一圈銀質或金質的小圈鑲在芒口,把崩壞處遮住——不過現在要修補的這個是琮式瓶,和別的瓷器可不太一樣。 《玄瓷成鑒》裡特意把琮式瓶單獨拿出來講過,那章我印象還蠻深的。琮式瓶不是實用器,而是祭祀用的禮器。上古時代就有玉琮,基本器型是方柱、圓孔、短頸,圈足,口足尺寸一樣,四面還有凸起的橫線。歷代對琮式瓶都有仿製,形制不一。到了清代,四面凸起的橫線被八卦紋取代,所以又稱八卦瓶,燒制最多。青花也有,白釉也有,仿鈞釉的也有,仿哥窯釉的也有,形成了一個大類。 無論哪朝的琮式瓶,最大的特徵是內圓外方,象徵著天圓地方。而這個瓶子修補的難點,恰恰就在於這四個字。 焗活裡的遮芒,需要先打造出一條長長的銀條,對折一下,然後鑲在瓷器芒口一圈敲實。大部分瓷器圓口圓形,實現這個工藝很容易。 而蘭稽齋老闆送來的這個瓶,內圓外方,崩口又有點大,從內圈圓口蔓延到了外圈方形。為了遮芒,鑲條得兼顧內外,同時包起,才能穩穩套住。你可以這麼想像,尹銀匠得在一瞬間把一團銀泥捏成內圓外方的雙結構套環,給瓶子鑲住。 要知道,銀泥不是橡皮泥,正處於高溫熔解狀態,沒法用手去精細控制。把高溫金屬在一瞬間捏成這麼一個複雜形狀,難度可想而知。 難怪蘭稽齋老闆費盡辛苦,要來請尹銀匠出山。 尹銀匠戴上一副放大鏡,全神貫注地端詳了許久,然後從那個牛皮套子裡「唰」地拔出一把小銼。這麼多年過去,這小銼的光澤依然明銳。尹銀匠一握緊那小銼,整個人立刻進入一種玄妙的狀態。我能感受得到,這比「心外無物」的境界還要高明一些,是「心無外物」。前者忘物,專注於我;後者忘我,專注於物。 他仔細地把琮式瓶的崩口邊緣銼平,用一枚蘸了顏料的扁針在上面細細畫了一道圈。做完這些工序後,他沉思片刻,用一根鉛筆在紙上塗畫了一陣,然後取來一根小銀鋌。 尹銀匠把小銀鋌擱到坩堝上剪碎,以乙炔噴燈加熱,銀鋌很快熔成一團顫巍巍的小銀珠。這時尹銀匠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他伸直兩條胳膊,十指以一個特別複雜的方式交疊在一起,如同一張漁網。然後這十根指頭依次動了起來,開始是一根,然後是兩根、三根,指頭之間彼此穿插扣合,速度越來越快,讓人眼花繚亂。 怎麼說呢……川劇裡的變臉,演員得先練銅錢掌,把十根指頭交疊在一起,以極高的速度改變手勢。練這個出師了,才能正式學變臉。尹銀匠此時的動作,就和那個非常相似。我和蘭稽齋老闆在一旁看著,瞠目結舌。 當一套手勢做完之後,尹銀匠的臉上微微紅,額頭有汗滴沁出。看來這絕活兒,對他的身體負擔可不小。他忽然把雙手解開,從牛皮帶上拔下一把小鉤和一把小夾,直接插入坩堝上的銀水珠。只見手腕輕輕一動,一鉤一夾如抽絲一般,從水珠里拉出一條銀線。 這銀線在半空劃過一條優美的弧形,尹銀匠左手提線在瓶口一繞,同時右手用夾子往外圈一壓,猶如太極中的舉重若輕。銀線在雙手鉤夾的捏弄下極為服帖,飛快地在瓶口纏成一條長帶,格出內圓外方的形制。尹銀匠雙臂猛然一沉,這銀條已牢牢貼敷到了瓷口上,開始凝固。他趁機掐邊壓縫,填補崩口內缺,然後把工具放下,雙手拇指捺住邊口轉了一圈。 待得收手之時,這琮式瓶口已牢牢鑲起了一圈銀邊,非但不顯突兀,反而更增添了幾分雍容。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前後不過幾分鐘時間。 這等牽銀入瓷的手法,我聞所未聞,當真是驚為天人。我側臉一看,蘭稽齋老闆張大了嘴,也是呆滯在原地。越是懂得焗活的人,看到此情此景就越是震撼無比。就算是《玄瓷成鑒》裡,也沒提過有這麼神奇的焗瓷手法。 尹銀匠把琮式瓶擱回到臺上,又用工具做了一些細部的修補,不忘在銀條上鏨上一些紋飾。半個小時之後,他把瓶子擦拭了一圈,遞給蘭稽齋老闆:「一百塊。你可以走了。」 蘭稽齋老闆趕緊掏出錢,恭恭敬敬放到他面前,才敢接過瓶子。他鎮定了一下心神,開口問道:「您剛才這一手絕活兒,可有來歷嗎?」 「沒有。」尹銀匠又恢復成了一個木訥老頭,他慢慢把工具逐一插回到牛皮上,眼中不復見鋒芒。 蘭稽齋老闆似不甘心:「您這牛皮卷裡的工具,看著可也有年頭了,至少得是晚清的吧?家裡傳下來的?」尹銀匠依然沒理他,埋頭把牛皮卷好,結上搭扣。蘭稽齋老闆在一旁東拉西扯,又說了半天廢話,搞得尹銀匠煩不勝煩,揮手呵斥道:「你們兩個快走!快走!」 嘿,連我也給捎上了。本來我打算趁機詢問幾句,這回好,一起被趕走了。 我正琢磨著怎麼能留下來,蘭稽齋老闆忽然歪了一下頭,似乎聽到外面有什麼聲音。然後他直了直腰,那謙卑恭敬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詭異笑容:「我想起來了,老爺子這手絕活兒,不是絕跡江湖幾十年的『飛橋登仙』嗎?」 尹銀匠正在系扣的雙手停住了,左眼猛地一跳。他難以置信地望向蘭稽齋老闆,似乎被刺中了什麼要害。眼神裡既有震驚,也有惶恐。 仔細想想,「飛橋登仙」這名字還真挺合適的。剛才那一幕實在太美,小鉤引著銀線飛過半空,迅捷飄逸,真如接引登仙一般——可為何尹銀匠這麼大反應? 這時屋子外頭,忽然傳來拍巴掌的聲音,不疾不徐,一共六聲。掌聲很響亮,屋子裡聽得一清二楚。可裡面殊無熱情,反倒帶著幾分陰冷險惡的味道,如同猛獸接近時的腳步聲。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