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
|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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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的題目,用意一目了然。既然叫心力關,自然與用心相關,考較的其實是美感。美感這玩意兒,虛無縹緲,沒法用明確的詞去形容,但它無處不在,而且極端重要。同樣是粉彩上的三枚焗釘,有人焗上去就如三星橫空,有人焗上去就是三隻蒼蠅,這就是審美的差距了。 不過……雖然這考題讀明白了,實際操作起來卻有難度。 我走到一根望橋柱,它的底部是一根圓形石柱,連接石護欄,頂上蓋著一個約十釐米厚的平放石輪,石輪側面一圈雕成了一瓣瓣的蓮花紋,從上到下交覆。這是宋代所雕,與八字橋同齡。如今石面已斑駁不堪,但蓮瓣依然清晰可見,古意盎然。若在別處,只怕早就圍起來當文物供奉,紹興卻把它留在民居之間,任憑百姓在旁邊行走,所以比起博物館裡的死板,它又多了一分生氣。 這麼美的一根覆蓮石柱,和手裡這個破瓷碗的殘片,怎麼才能搞出美感來?這可真是太難為人了。之前是靠鑒寶,如今就完全取決於藝術修養了——這恰恰是我的弱項。我這人沒什麼審美,平時穿著打扮完全不懂,若是藥不然或煙煙在這,說不定能給點建議。靠我一個人,可怎麼辦哪? 我側臉偷偷看去,蘭稽齋老闆也是一樣抓耳撓腮。這不像是眼力、手力關,有一個明確的奮鬥目標,努力就是。「弄得好看」四字主觀色彩太濃,誰知道尹銀匠什麼品位? 過了幾分鐘,蘭稽齋老闆似乎想到什麼,蹲在地上,開始用石階用力地磨瓷片,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煞是難聽。我意識到,他打算要對瓷片進行加工了,看來是已有腹案,不由得緊張起來。 這覆蓮石柱的上方是平的,可以擱一個碗沒問題。可這瓷片太差了,橫著擺,豎著擺,都不堪入目。 我抬起頭,尹銀匠背著手站在橋頂,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我們。天空的太陽照射下來,恰好是逆光,讓他變成一個威嚴的黑影,還有團團光圈籠罩,看起來特別莊嚴。別看他剛才百般不情願,一旦出了題目,他就立刻換了一個人。這簡直就像國外驚險小說裡的人物一樣,有雙重人格。 我趕緊甩了甩腦袋,把這些雜念甩出去。這時一個念頭闖進腦海。 對呀,我可以這麼做! 我也俯下身子,利用臺階來回研磨瓷片,把它磨得儘量狹長,中間還磨出一些深痕。這是竹枝,深痕是竹節,和蓮花放在一起,恰好就是莫許願的蓮竹頭飾造型。我不知道尹銀匠是哪裡學來這個造型的,但他應該很喜歡,否則不會轉行打造銀器還繼續使用。 這個設想雖然糙了點,但也算投其所好。這破瓷片硬件條件太差,也只能從創意方面去儘量發揮了。 時間很快到了,我們兩個各自退開一步。我把長條瓷片擺在覆蓮旁邊,說實話,真有點醜,不過蓮竹模樣還是能看出來的。 尹銀匠背著手從我這溜達過去,掃了一眼,一言不發,臉上看不出讚賞或批評。他又慢慢踱步到了蘭稽齋老闆的望橋柱,看到覆蓮上撒了許多白色粉末,夾雜在蓮瓣之間,略顯愕然。我也挺驚訝,這叫啥造型?轉念一想,這應該是瓷粉。 蘭稽齋老闆這是把瓷片生生磨出一把細碎瓷粉,像撒胡椒麵兒一樣撒了上去。 我那個好歹也算個造型,這個算什麼鬼?尹銀匠也是莫名其妙,不知這算什麼用意。 「你們站好別動,等著看啊。」蘭稽齋老闆信心十足地說,雙手抱臂。我心想他難道還會變魔術,從白粉裡變出只鴿子來不成? 蘭稽齋老闆什麼都沒幹,只是稍微挪動了一下身軀。 剛才他站的位置,自己的影子恰好遮擋在望橋柱上。現在一移動,陽光正好照射在柱子之上。那遍佈蓮瓣的瓷粉反射著光芒,形成無數小小光暈。整朵蓮花陡然變得光彩奪目,熠熠生輝,宛如佛光降臨一般。它一下子就從古建遺跡,變成了至寶法器。 沒過多久,蘭稽齋老闆又站回到原地。陰影浮現,覆蓮石柱才恢復原狀。 尹銀匠看著我:「不必說了吧?」 我頹然癱坐在地上,這次真是輸得徹底,差距太大了。這個傢伙別看人品有問題,這審美確實是高我一頭。他知道瓷片如何搭配,都是很醜,居然獨闢蹊徑想出這個法子,化廢為寶,真有他的。 一比二,我還是輸了這次賭鬥——不,不是賭鬥,這事跟運氣沒關係。我是敗在了對焗活的瞭解上,水平不夠,輸得實實在在。 「你跟我來。」尹銀匠指了指蘭稽齋老闆,背著手,朝著自己家的巷子走去。後者得意地看了我一眼,露出勝利者的微笑,尾隨而去。 「等一等!」我大聲喊道。 蘭稽齋老闆道:「願賭服輸吧朋友,耍無賴可不好。」語氣裡帶著嘲諷。 「我技不如人,沒什麼好辯解的。不過我好歹也贏了一次,能不能旁觀,讓我見識一下真正的焗活?」 這個要求並不過分,甚至有點卑躬屈膝。蘭稽齋老闆笑著對尹銀匠說:「您拿主意。」尹銀匠看了我一眼:「只許看,不許說。」 「好嘞!」我大喜過望。 我們三人又來到尹銀匠的家裡。他打開門,讓我們進了屋。這屋裡有點陰冷,我邁步進去,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正廳的陳設極其簡樸,一櫃一桌一床一椅,沒了,剩下的都是銀器設備和材料。電器只有一台老式收音機,和一盞八十瓦的白熾燈泡。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霉味,似乎很久不曾通風了。旁邊一扇門通向後堂,看門上的舊跡花紋,可是頗有年頭了。 整個廳裡,真正惹眼的,是那個櫃子。這不是普通的大衣櫃,而是一件黃花梨的櫃格。上層三面開敞,四邊是寶珠紋的圈口牙子。裡面放的是一個座鐘和一尊聖母像,後面還懸著一枚簡陋的銀質十字架。下部對開兩門,落堂鑲平素板心,下面方腿直腿。這個櫃子沒有任何多餘的雕飾,連漆也沒塗,黃花梨「不靜不喧」的色澤得以完全體現。 這事在江南不算罕見。經常一戶普通人家的後屋,就擱著當年祖上用過的好家具。 蘭稽齋老闆自打進了屋子,視線就沒從那只櫃子離開過。以他的眼力,自然知道這櫃格是上等貨色。不過他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那櫃子裡藏著的瓷器吧。 銀器工作臺就擱在門內牆邊,尹銀匠雙臂搭住檯子兩側,輕輕一振,把它往外挪了幾分,擺正。然後他轉身打開那個櫃子,從裡面拿出一卷東西來。這東西似乎是牛皮質地,疊成一個圓卷,上頭沾滿了厚厚的灰塵,一看就是許久不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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