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四六


  想把一個完整的碗拼回來是不可能的,我們比的,是誰對的碴更齊整。

  我比蘭稽齋老闆拼得更快,轉瞬之間就把瓷碗給拼了一個七七八八,只剩一片比較大的,沒找到合適的位置。說來奇怪,這個殘片我怎麼拼縫對碴,都對不上。但這片很大,若是放棄的話,恐怕完整性上就不如對手了。

  拼圖經常會碰到這樣的事,一塊東西你以為拼對了地方,但其實沒有,反而導致其他拼圖都錯了,錯一處,亂一局。我琢磨著它該拼在哪裡,來回試,還得把別的地方拆開,打散重來。這麼一耽擱,蘭稽齋老闆卻是搶先拼完,雙手捧著一個殘破大碗,遞到尹銀匠跟前。

  他拼得不如我完整,下端漏了很大一個洞,但勝在速度快。尹銀匠看了一眼,說這一關是你勝了。

  我滿腹委屈,再看了一眼他手裡捧的碗,一下子明白過來:「這瓷片是你的!」

  原來尹銀匠把瓷碗摔向兩邊之後,蘭稽齋老闆拿起他那邊的一片碎瓷,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扔了過來。

  拼圖最忌諱混入不相干的碎片,會誤導拼圖者,擾亂判斷。兩個瓷碗完全一樣,所以我根本沒發覺,反而為如何安放這鳩占鵲巢的碎片絞盡腦汁,浪費了寶貴時間。

  蘭稽齋老闆舍了完整性,卻贏得了時間這招實在是太陰損了。我氣得夠嗆,大聲說他作弊!這不公平!尹銀匠卻淡淡說:「連碎瓷出自哪一個碗都分不出來,你輸得不冤。」

  我無話可說,只得狠狠瞪了蘭稽齋老闆一眼。他得意洋洋,挑釁似的催促道:「趕緊下一關吧,考手力對吧?」

  焗瓷的第二道工序,是在瓷器上鑽眼兒,以便掛焗釘上去固定。這就像是在一摞文件上打孔,然後用一個檔案夾把紙孔串釘起來。不過瓷器上打眼兒,可比在紙上打眼兒難度高多了。瓷器既薄且脆,在上頭打眼兒,手必須極其穩定。你想,一件瓷器的瓷壁可能只有幾毫米厚,要在上頭打個眼兒,還不能打透,這孔眼兒得有多薄?

  考驗手力,就是考驗一個人在進行精細工作時,對手指的控制力有多強。

  尹銀匠蹲下身子,從八字橋頂的石縫裡摳下兩塊小石頭,拇指大小,交給我們兩個:「這八字橋的石質是花崗岩,很硬。你們各自挑一片差不多大小的碎瓷,用這石頭在上頭刻『立德立功立言』。十分鐘為限,誰刻得全誰勝。」

  雖然他沒讓我們拿石頭鑽眼兒,但用石頭在瓷器上刻字,難度一樣不低。

  要知道,拿石頭在瓷面上刻字,這是個特別彆扭的寫字法。石粗瓷滑,很難控制筆觸,劃一條直線都難,更別說寫字了。參加的人要在十分鐘內刻出六個字,每一個字的每一筆都得清清楚楚,瓷片還不能崩,這絕對是個大考驗。

  「立德、立功、立言」出自《左傳》,原文是:「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三不朽。」講的是成功的三個必要步驟。這句話很受世人追捧,無論筆筒、書帖、硯幾、屏風、印章、瓷,都經常能看見。這幾個字的字形嚴整,筆劃適中,拿來考較再合適不過。

  我忍不住看了尹銀匠一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想到這麼貼合的題目,胸中必有深壑。這傢伙絕非表面上那一個脾氣古怪的銀匠那麼簡單,甚至焗匠這個身份都值得存疑。

  我這一愣神的工夫,蘭稽齋老闆已經先拿起石頭刻起來,石皮和釉面摩擦,發出令人不舒服的尖利聲。我也不急,緩緩舉起我那塊石頭,選了一個凸角當筆,然後在瓷片上劃起來。

  這石尖一壓下去,在瓷面上打了一個滑,居然一點印都沒留上去。我儘管已做好心理準備,沒想到實際操作起來還是異常困難。蘭稽齋老闆見我刻了一個空,忍不住露出鄙夷的微笑,繼續埋頭刻起來。

  我抓著石頭連刻了幾下,才稍微掌握到了一點竅門。原來在釉面刻字,需要石尖不斷改換力道和角度,每前進一點,都要微調一次,頂著釉皮戧出一道痕跡來。這種戧法,需要對五指力道有十分精細的控制,否則輕則滑開,重則崩碎。

  我凝神專注,拿出來紫金山拓碑的勁頭,心無外物,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這一片瓷片上面。蘭稽齋老闆那邊也顧不得分身嘲笑我,同樣全神貫注。

  十分鐘過去,尹銀匠說了句時間到。我們兩人停手,同時發出一陣深深的呼氣聲。我覺得從手腕到肩頭都疼得厲害,為了刻這幾個字,我被迫調動了整整一條胳膊的肌肉。

  我們兩個把瓷片交上去,尹銀匠看了一眼,眼神掃過滿懷期待的蘭稽齋老闆,對我說:「手力關,你贏了。」

  「憑什麼!」蘭稽齋老闆跳起來高聲抗議。兩隻細長眼瞪得渾圓,我真不知道他居然能瞪這麼圓。尹銀匠面無表情地把兩片瓷片一起翻過來,亮給我們兩個人。

  蘭稽齋老闆在瓷片上刻了五個半字,最後一個「言」字還剩底下的「口」字沒刻。他字寫得很漂亮,即使在如此局促的環境下,他仍儘量保證寫出楷書的筆鋒來。而我的瓷片上面,比他要簡單得多。在瓷片正中,是一個大大的「立」字,然後在正上方和下方左右兩角,各有「德」「功」「言」三字。

  看到這麼一個別出心裁的排列,蘭稽齋老闆眼睛鼓了鼓,想要抗議這是耍賴,可最後還是退縮了,只是從鼻子裡冷冷哼了一聲,說了倆字:「取巧。」

  我還真是取巧了。這種文字排列的辦法,和瓷器沒關係,而是我從印章的學問裡借用來的。金石印章裡有一種刻法,叫做合印。正中一個字,四角各有一個字,以中字搭配角字去讀。比如中間是個隱字,四角刻「身、名、利、心」四字。讀的時候,應該讀成隱身、隱名、隱利、隱心。此所謂四合印。

  我在這瓷片上,也是如此炮製。只不過我把四合印改成了三合印。「立」字在中間,三角分別是德、功、言,按照印章的規矩,正該讀成「立德立功立言」。換句話說,蘭稽齋老闆費盡辛苦寫了五個半字,還不如我寫四個字更全。尹銀匠說得很明白,先寫完者為勝,自然就是我了。

  蘭稽齋老闆的店裡也賣印章,這個技法他也知道。可惜他光惦記著瓷器,沒往旁裡想。

  我這是賭上一賭。若尹銀匠就是個普通焗瓷匠,對印章一點不瞭解,我這媚眼就算是拋給了瞎子看。可這傢伙一眼就認出是四合印的變體,深知其價值,這才會判定我勝利。

  尹銀匠見老闆仍不心服,便開口道:「這不是什麼取巧。手力考校的,不只是鑽眼兒的手法。瓷器樣式不同,紋飾不同,裂隙不同,焗匠選擇點眼位置時,得有通盤考量,兼顧實用與美觀。這位先生用了四合印,既優雅又節約空間,這才是手力的體現。悶頭刻字,不是取勝之道。」

  聽完之後,我恍然大悟。這第二關的題目,居然還隱藏著這樣的深意。蘭稽齋老闆動動嘴巴,啞口無言。

  尹銀匠道:「現在是一比一平。接下來,是心力關。」

  我們兩個同時緊張起來。前兩關看似簡單,其實各藏心機。這一關的題目可得聽好,免得誤入歧途。

  尹銀匠緩緩走下八字橋,一拍橋側的望橋柱:「你們看到這柱頂上的覆蓮了吧?拿起你們手裡的瓷片,想辦法與這覆蓮湊到一起,看誰弄得好看——注意,不得損壞覆蓮柱,這可是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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