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四五


  尹銀匠對「焗瓷」這個詞似乎非常抗拒,一聽我們這麼說,他雙肩高聳,呼吸粗重,好似又要犯病了一樣。店主人眼疾手快,遞過去一碗黃酒。尹銀匠一飲而盡,用袖口擦擦嘴,情緒勉強壓了下去:「我只是個銀匠,只會銀活兒。」

  蘭稽齋老闆搶先道:「不麻煩您太多,就是想給這個瓷瓶鑲個銀芒口。說到底,焗金不分家,您做的還是銀活嘛。」

  這傢伙到底是個老江湖,這話說得相當有門道。

  稍懂焗瓷的人都知道。有些瓷器碎了,碎片還在,這種可以拿釘子焗回原狀,這是最基本的手段。可有些瓷器,缺失的部分已經找不到了,這種情況的修補方式,是用金、銀、銅等料,打成缺失的形狀鑲嵌上去——相當於給瓷器鑲了個金牙——所以這手藝不光看修補,還得修補得有藝術感。手藝高的人,能把殘瓷修出花樣來。

  比如一個茶盞壞了半邊,用金葉子鑲上,兩邊用米釘焗子固定,這就有了個新名目,叫作金甌缺。再比如哪個壺口出現崩口,那就包一圈花銀邊,叫作遮芒。還有補盤子時,上面鑲上一串銅豆釘,一個素盤就成了滿天星。前面提到的那個「青瓷螞蝗絆」,就是把殘缺品焗成藝術品的一個範例。

  所以但凡焗匠,必然有一手金屬加工的絕活,和專業銀匠既有相通之處,也有不同的地方。蘭稽齋老闆故意混淆這兩者之間的概念,強調這個委託其實還是銀活,不想激起尹銀匠的反感。

  尹銀匠對這個要求不置可否,轉過來又看向我。我想了想,開口道:「我手裡有片碎瓷,想請您看看其中門道。」

  既然是碎瓷,那就沒有焗的必要了,他甚至都不用動手,只要看一眼動動嘴皮子就成了。

  我們都看出來了,尹銀匠對焗瓷特別抗拒,因此儘量把要求說得簡單,挖空心思不往焗活上靠。

  尹銀匠既沒一口答應,也沒一口回絕,他又要了一碗黃酒喝完,打了個酒嗝:「我只能答應一個人,你們倆自己商量吧。」

  得,這尹銀匠看著木訥,腦子還真好使。見我們兩個一起糾纏過來,索性禍水東引,把矛盾轉移,讓我們自己先撕巴一輪,他看熱鬧。

  這有什麼好商量的,我和蘭稽齋老闆一看就是志在必得,誰也不會放棄。兩人跟鬥雞似的,豎起翎羽,翹起雞冠,互不相讓,可一時都還坐在座位上,沒動手。

  為什麼不動手?怕我們一打起來,尹銀匠趁機跑嘍。

  旁邊店主打了個圓場:「老尹哪,你這不是挑撥人家打架嗎?我這小店可容不下兩尊菩薩。要不你給他們劃個道?」

  尹銀匠這會兒酒勁有點上來了,眼睛微微泛紅,說話聲也比剛才大了:「那成,你們不是來找焗活嗎?那就考考你們的焗活手藝,誰知道多,我就答應誰的要求。」

  我和蘭稽齋老闆對視一眼,同聲道:「怎麼比?」

  尹銀匠想了想,說你們跟我來,然後伸手跟店主借了兩個盛酒的大瓷碗。我和蘭稽齋老闆一左一右,生怕他跑了,半挾持著出了店鋪。店主搖搖頭,繼續炸他的臭豆腐。

  我們三個出了店沒走幾步,就是八字橋頭。此時正值正午,陽光豔熾,是紹興難得的晴朗天氣。金黃色的光芒抛灑下來,照得橋下流水波光粼粼,活力洋溢。唯有這座青灰色的古橋不受影響,依然帶著綿延千年的陰冷氣質。

  我們三個走到橋頂,尹銀匠看看天色,開口道:「焗活手藝,我收起來幾十年了。今天你們倆逼我拿出來,也得看你們有資格沒有。當年焗匠收徒,一考眼力,二比手力,三比心力。過了三關,師傅才會開始真正訓徒。你們既然想要看,也得遵循這個規矩。比過三關,誰勝數多,我就答應誰的要求。」

  說這話的時候,尹銀匠的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氣質為之一變。剛才那個有著精神隱疾、脾氣暴躁而又怯弱的人不見了。陽光照耀下,尹銀匠微眯的雙眼透出一絲自傲的光芒。

  我心中一動,先前我曾在北京見過一個老頭子,曾經是京郊最有名的風箏高手,誰也鬥不過他,後來落魄到了要飯的地步。可他只要手一碰風箏線,整個人精氣神立刻變了,威風凜凜,和眼前的尹銀匠一樣。

  每一個藝人,其實都有在專業領域的矜持和驕傲。

  「這第一關,是考驗眼力。」

  尹銀匠舉起那兩個瓷碗,從橋頂朝兩個方嚮往下一摔。石橋都是花崗石路面,堅硬無比,又凹凸不平,這倆碗扔下去,登時摔了個粉碎。尹銀匠道:「你們先來比比眼力吧,看誰先能給拼回去。」

  這個考驗,不算離譜。焗瓷的第一步工序,就是找碴、對縫,把碎瓷和瓷器本體之間的縫隙對上。咱們現在說話老愛說找碴找碴,其實最早就是焗瓷的術語。

  找碴的難度在於,瓷片是有厚度的,形狀能對上,厚度未必能嚴絲合縫。這時候就需要焗瓷匠的判斷,究竟怎麼搓、怎麼敲,都有章法可循。說白了,其實就一條:看你眼力有多准,拼圖有多快。

  我和蘭稽齋老闆卻沒著急動,看著尹銀匠。

  我們擔心,這是調虎離山之計。我們過去撿碎片的時候,萬一你跑了怎麼辦?

  尹銀匠跺了跺橋面:「你們兩個一邊橋頭一個,我怎麼跑?」我和蘭稽店老闆對視一眼,也有道理,這才同時轉身朝橋下跑去。

  這瓷碗是小店裡的,最普通的粗瓷大碗,強度不高,碰到八字橋這種石橋,摔得特別碎,大大小小的碴子撒了一地。我俯身飛快去撿,只挑大片的,蘭稽齋老闆也是一樣心思。一時間,就看到倆成年人撅起屁股,吭哧吭哧地在臺階之間撿瓷片。

  蘭稽齋老闆什麼來歷,我不知道,可能對瓷器的瞭解要遠勝於我。但說到玩拼圖,我可不會輸給任何人。小時候在家裡,我最喜歡的遊戲,就是拼地圖玩。我爸有一本世界地圖冊,被我一頁頁剪碎又拼了回去。

  我們很快就把能撿起來的瓷片都收好了,就地一坐,開始磕磕絆絆地拼回去。這碗沒有任何裝飾,不易判斷位置,而且還不是平面,瓷片有弧度,是立體拼圖,難度又上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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