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四四


  當年在京城裡頭,秀活手藝出眾的都是瓷器大家,有這個眼界,才敢在古瓷上頭動手。既然尹銀匠的老本行是焗瓷,那他和五罐之間終於有了直接聯繫!

  我暗自慶倖。尹銀匠的這個破綻,其實根本不算破綻。若非對金銀器加工和瓷器都有瞭解,根本看不出來。銀器是我本家的學問,焗瓷的事在《玄瓷成鑒》裡寫過。多虧了藥不是逼我惡補了一陣,這才僥倖有所發現。

  果然,多讀書還是有好處的。

  當然,我沒跟莫許願說得太細,她一個局外人,未必能聽懂。我跟她隨便說了幾句,打發回家了,不然她又會多出什麼奇怪的聯想。

  到了第二天,我又來到八字橋附近。不過我這次沒有貿然靠近,而是遠遠地在巷子口偷望。我看到尹銀匠打開房門,搬出工作臺,這才放心。

  我原來最擔心的,是他被我撞破了隱事,連夜潛逃。紹興我人生地不熟,可沒地方找他去。

  巷子很偏,我偷偷監視了他一上午,一共也沒幾個人路過,停下來找他做東西的,更是一個也沒有。手工銀器這一行,真是江河日下。其實不獨銀器,所有的手工藝人,如今日子都不好過。現代工業和科技發展太快,讓他們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小。我甚至懷疑,尹銀匠從焗匠轉行,便是因為這一行幾乎滅絕,只能另謀生路。

  我在心裡盤算,到底該怎樣獲得尹銀匠的好感。送東西?連莫許願這樣的土著都不知他的愛好;幫他忙?他深居簡出,生活簡單到了極點,幾乎都不和外界交流;用錢賄賂他?這倒未嘗不是個好辦法,可看他昨天退給我錢然後一錘砸壞頭飾的勁,恐怕只會起到反作用。

  這個尹銀匠,簡直就是現代社會裡的一個怪胎、一個隱者,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只活在自己的工作臺後面。一時間,我真有點老鼠吃烏龜——無處下嘴。

  到了中午,尹銀匠把工作臺抬回門內,鎖好門,然後往外踱著步子走去。我尾隨著他,儘量保持距離,看到他走過八字橋,來到昨天我吃臭豆腐的那個攤子。尹銀匠撿了一條長板凳坐下,點了一碟炒河蝦和一碟梅乾菜,還讓店主人燙了一壺黃酒,慢慢叫了一碗米飯吃。

  我眼睛一亮,看來他不算徹底不食人間煙火,好歹喜歡喝酒,那就好辦了。我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溜達過去,走到小店前跟老闆打了個招呼,然後一屁股坐到了尹銀匠桌子對面。

  尹銀匠抬頭看看是我,一臉怒意,把飯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擱,起身就要走。我不急不忙地拿起一隻酒壺,說這頓我請,咱們什麼旁的話都不說,就喝酒,成不成?

  「走!走!」

  尹銀匠卻不接這茬兒,沉著臉往外邁。我連忙抓住他胳膊,尹銀匠猛然一甩,力氣還不小,把我生生給震開,揚長而去。

  店主人樂了,說你找老尹幹嗎。我隨口說想跟他學手藝。店主人搖搖頭,說老尹這個人平時極其不喜歡跟人來往,也就來我這吃飯,能談上幾句。像你這樣主動搭訕的,他最煩了,一煩就發神經病,好像叫什麼狂躁症啥的。

  我一聽,忙問店主人,原來還有別人來找過尹銀匠?

  店主拿炒勺磕了磕鍋沿,感歎了一聲,說從前街坊有在電視臺工作的,想做一期失傳的傳統手工藝,找到尹銀匠這來了,結果他一看見攝像機,立刻翻臉,把一夥子人直接罵出門去了。還有一個香港人,想請他去廣州做銀器生意,剛一提出來,就被老尹拒絕了。香港人覺得是錢沒給夠吧,揣了一口袋現金過來。老尹倒好,直接開了噴燈,把口袋給點著了。等香港人把火給撲滅,錢已經被燒了一半多。

  「若是我,就趁機要挾尹銀匠賠錢,賠不起,就把他弄到廣州。」我脫口而出。

  店主笑道:「香港人也是這麼打算的,可這人哪,真不可貌相。沒想到老尹從家裡拿出倆瓷碗,丟過去。香港人請人鑒定了下,發現這倆瓷碗值的錢,比被燒掉的錢多呢,只好揣著碗灰溜溜地離開。當時整個八字橋都轟動啦,街坊們議論紛紛,這老尹平時看著窮酸,手裡還真有值錢東西啊。」

  我忙問是什麼碗,店主為難地抓了抓頭,說這就不知道了。我想想,那半口袋錢起碼得幾萬塊,一個小銀匠,居然收藏著這麼貴重的瓷碗,這傢伙的底細,果然有些神秘。

  我們倆正聊著,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一抬頭,老尹居然回來了,翻著眼皮,一臉欠了人錢似的。我還沒開口,卻發現老尹身後居然還跟著一個人。

  這人我也熟,正是昨天蘭稽齋的老闆。我們四目相對,一下子全愣住了,沒料到會在這裡看見對方。我看到老闆手裡抱著一個八卦紋的琮式瓶,瓶口缺了一角,心下立刻了然。這老闆一定也看破了尹銀匠的焗瓷手藝,想請他出手修補。

  蘭稽齋老闆看我的眼神,充滿了警惕。他大概此時心裡在想,好小子,你昨天去我店裡,原來是想探我的底。我覺得有點冤枉,不過眼下也沒法解釋,只好任憑他誤會下去了。

  尹銀匠一出門,就被蘭稽齋老闆堵了回來,心情惡劣到了極點,面皮一抖一抖,有如火山噴發前的地表,隨時可能被灼熱的岩漿淹沒。平時一個人去找他,已經讓他煩躁得要發病;現在這種討厭鬼有兩個,當場氣死都有可能。

  「讓我回去!」尹銀匠厲聲叫道,卻多少有點色厲內荏。

  我笑著把他擋住:「尹先生,既然來了,何妨喝點再走?」蘭稽齋老闆也堵住了他的退路:「就是,就是,鄉里鄉親,應該多走動走動,這頓我請。」我們倆雖然互相敵視,但在按住尹銀匠這點上,還算有共識。

  尹銀匠氣急了,開始用紹興話罵起人來,又急又快。我聽不大懂,便不在乎,那老闆想來久經考驗,也不會被影響。尹銀匠罵累了,呼哧呼哧喘氣,發現我們兩個擺明瞭不吃怒駡,他手邊又沒有稱手的武器,完全沒辦法。

  我跟蘭稽齋老闆都看出來了,這個尹銀匠表面狂躁,其實骨子裡是個懦弱性格。只要你比他更凶更橫,他很快就服軟了。

  一看我倆油鹽不進的無賴模樣,尹銀匠無奈地退後兩步,坐在椅子上頹然問道:「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是啊,我們想幹什麼呢?

  其實我的目的很簡單,請尹銀匠為我看看那塊「三顧茅廬」的碎片。他對瓷性熟的話,說不定能窺破那白口的奧秘。

  至於蘭稽齋老闆的真實目的,恐怕絕非修補琮式瓶這麼簡單。這瓶口修復不是什麼難事,就算紹興沒有,杭州一定有師傅,何必選擇尹銀匠這麼一個難應付的人呢?我看哪,他真正的意圖,是想摸清楚尹銀匠家裡還存著什麼瓷器。

  商人逐利如蒼蠅逐臭,哪有寶貝,恨不得挖地三尺去淘去買。這種隨隨便便拿出兩個精品瓷碗的傢伙,手裡一定有更多好貨。

  我們都不願意說出自己的真實目的,於是局面便陷入一個尷尬境地,一時小店裡安靜下來。尹銀匠的面皮又抽動了一下:「你們不說,那我就回去了。」我和蘭稽齋老闆對望一眼,同時開口道:「我們想請教一下焗瓷的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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