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四一


  「你到底買還是不買,不買還請自便吧。」老闆變了臉色,下了逐客令。

  我想了想,最後問了一句:「你這有青花人物蓋罐嗎?」老闆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很不耐煩地收拾茶器:「沒有沒有,從來沒收過。我這要關門了。」

  聽到這回答,至少我能確定,這裡絕非藥不然所暗示的地點。

  多待無益,我很快推門出去,站在小巷子口,一時有些彷徨。八字橋附近,應該只有這一家古董鋪子,若不是這裡,我該如何去找呢?

  眼前的窄巷多而稠密,向四面八方蜿蜒伸展而去,有如迷宮,房屋密密麻麻,總不能讓我挨家挨戶去問吧?我在雨中沿著巷子裡轉了許久,因為沒有目標,只好逢彎必轉,信馬由韁。就這麼遊蕩了一個多小時,我一無所獲,反倒是肚子開始咕咕叫了起來。

  我實在懶得再走遠了,抬頭一看,原來又轉回到八字橋邊上。旁邊有一家小鋪子恰好出攤,挨著河邊在賣炸臭豆腐。那一股微微的臭味彌漫四周,混著雨後的清新空氣與河草清香,讓人食指大動。

  我快走兩步過去,正看見店主正把三串臭豆腐從油鍋裡撈出來,上面的豆腐塊已炸出金黃顏色。店主在鍋邊磕了磕油,旁邊一個顧客接過去,直接開始嚼起來,咯吱咯吱的,看著特別香。我看得眼饞,正要掏錢,聽到一個女聲歡快地喊道:「呀,你也來吃啊?」

  我一抬頭,原來等在鍋邊的人,正是下午給我指路的那個寫生女孩子。她在八字橋這裡寫了一下午,也跑來吃臭豆腐。於是我們索性拼了張桌子,點了一碟《孔乙己》裡的茴香豆,要了盤糟青魚幹,就著臭豆腐邊吃邊聊。

  女孩自我介紹說她叫莫許願,我一聽,差點沒拿住筷子,這不成心的麼?她問我叫什麼,我說叫許願。她先是愕然,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有了這麼一層緣分,我們倆聊得更自在了。莫許願是學美術的,本地人。她說八字橋邊上這家臭豆腐特別好吃,是用莧菜梗原汁泡的,鹵出來特別香。說完她拿起一根空釺子,把豆腐塊蓬鬆的表皮戳出洞來,再從旁邊的小瓶裡舀出辣椒油和麻油,順洞裡倒進去。

  經過這麼一番處置,她戳下一塊遞給我。我入口一嚼,真是脆香四溢,臭味翻滾,簡直就是一列五味雜陳的味覺火車,在嘴裡來回衝撞,痛快極了。連吃了五塊,我才停下來,吃點小菜解味。

  莫許願說她從小就在這八字橋旁邊長大,對每一條巷子都極熟悉。現在她不住這裡了,但每個月還是會來一次橋上,畫一遍附近的風景,然後下來吃頓臭豆腐。她說她想把這些記憶留住,最好的辦法,就是畫下來,因為畫畫走心,心到了,人也就到了。

  一說到這個,她就開始滔滔不絕。說了半天,莫許願忽然意識把我給冷落了,有點不好意思:「哎,你找到那家古董店了嗎?」

  「嗯,不過沒什麼好東西,就出來了。」

  「原來你還研究古玩啊,怪不得面相看著有點老成。」

  這姑娘可真不會聊天……我呵呵一笑,避而不談。莫許願挺熱心,又歪著腦袋使勁琢磨了半天,實在想不出來八字橋附近還有什麼和古玩有關的地方。

  「真對不起,實在想不出來啦。」莫許願雙手合十,歉然說道。她說完以後,半天沒聽見我吭聲,一抬頭,看到我直勾勾地看著她,眼神火熱。

  姑娘臉立刻紅了,正要避開眼神,我卻低聲喝道:「別動!」她立刻不敢動了。我伸過手臂,想要去摸她的臉,把莫許願給嚇壞了,身子往旁邊一躲,差點從椅子上跌下去。我這時才意識到失態了,連忙縮回手,解釋說我剛才不是看你,我是在看你的銀頭飾。

  莫許願從頭上摘下頭飾放在手心裡,遞過來:「喏,你自己看就是,別再看我啦。」

  其實中午我就注意到了,她的頭上別著一個銀頭飾,和那一頭烏黑的長髮相得益彰,搭配得十分自然古雅。不過那時我沒留意頭飾細節,現在兩人對桌吃飯,我才注意到,那個銀頭飾居然是一朵蓮瓣團花。我一時看得入迷,結果差點引發了誤會。

  我把銀頭飾放在掌心,仔細觀察。它的工藝其實很簡單,就是在捶平的銀餅上鏨出花紋,然後再彎成紮頭樣式。可是這個蓮瓣團花的造型,卻很不尋常。它以十六片蓮瓣團成一圈,每兩瓣蓮瓣之間,穿插有一根竹枝,這些竹枝好似輻條一樣彙聚到圓心,看上去好似車輪。

  這種蓮瓣加竹枝的造型,我生平只在一處看過。

  民國時期,陝西的經味書院曾定制過一批牛皮筆記本,贈送給楊虎城將軍。後來有三本筆記本流落到我父親手裡,成為佛頭案的重要證據。這些筆記本做工精美,本子四角都以銀角鑲嵌,設計者別出心裁,把銀角設計成了蓮瓣竹枝的造型,蓮代表佛家,竹代表儒家,正是經味書院的特色所在。

  經味書院一關,這個設計湮滅無聞,沒有其他人再使用過。

  而我在紹興,居然再一次看到這個造型,不由得又驚又喜。我抓住莫許願雙臂,連聲問她這銀飾哪裡買的。

  莫許願見我好似發了神經病一樣,不敢掙扎,只得用顫抖的聲音回答:「是,是八字橋的尹銀匠打的。」

  「他是誰?」

  「就是尹銀匠啊……」莫許願略帶委屈地說。

  「你能帶我去嗎……哦,對不起,對不起,沒弄疼吧?」我趕緊鬆開她,忙不迭地賠禮道歉。莫許願揉著胳膊,嘴巴微微噘起:「我可以帶你去,不過有句話我可得說清楚。」

  「您說您說。」

  「我對你沒感覺,你不要一見鍾情。」

  「好吧……」

  八字橋附近住著一個姓尹的銀匠,不是本地人——不過這個所謂「本地人」的概念,可有點長。按照中國的尺度,有可能遷移過來四五代人了,仍被當成是外來人看待。

  「反正從我爸小時候記事開始,他就在這了。」莫許願說。

  尹銀匠有一個很小的攤子,就開在家門口。他收費公道,手藝也不賴,八字橋附近的街坊都來這打些長命鎖、銀手鐲什麼的。最近幾年,自家打銀器的人少了,尹銀匠也開始做一些比較流行的首飾,吸引年輕姑娘。莫許願前一陣路過他的攤子,看到一個掛出來的頭飾不錯,便買了下來。

  我點點頭,請她帶我去看看。莫許願爽快地答應了,不過她警告說:「尹銀匠脾氣比較古怪,你可做好心理準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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