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
|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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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許願帶著我走街串巷,在迷宮般的小巷子裡轉了半天。此時天色漸漸暗了起來,她前頭拐了個彎,說道:「就在前頭了,今天運氣不錯,他出攤了!」 我看到前方是一條窄窄的烏巷,兩側高牆,地上是凹凸不平的青石路面。在巷子盡頭可以看到亮起了一盞燈。大概是燈泡瓦數不夠,那燈光略顯昏黃。我們再走近些,可以看到雨點敲打在掉漆的藍皮燈罩上,光線晃晃悠悠,忽明忽暗,真有點雨夜深巷說《聊齋》的味道。 尹銀匠沒有鋪子,連招牌也沒有,就是在自家當街門口放了一個木制工作臺,用幾片玻璃罩住。前頭插著一個竹架,上頭挑著許多造型各異的小銀飾,非常低調,若不是有莫許願提醒,我可能從他面前走過都不會有覺察。 我們走到跟前,隱隱能聽到房門裡傳來收音機的唱戲聲。尹銀匠整個人正窩在工作臺裡,弓著腰在捶弄著一塊銀片。工作臺上散亂地擺放著各種小工具,什麼熔銀爐、手錘、鏨子、鐵皮剪、坩堝、銅模子,旁邊地板上還散亂地堆放著松香、石灰、硼砂等物料。這是個典型的傳統民間手工小作坊,唯一比較現代的設備,是一台用來化銀的乙炔噴燈。 莫許願喊了一聲尹銀匠,他停住手裡的活,抬起頭來。這是一張五十多歲的苦臉,倒八字眉,雙眼因為長年伏案做細活,眯成了一條縫,雙頰下陷,幾乎能勾勒出顱骨形狀。唯獨額頭奇大,跟老壽星似的。 「給你介紹筆生意!」莫許願把我往前一推。尹銀匠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把頭重新低了下去:「你想要什麼?」 我拿出莫許願的那個蓮竹頭飾:「這是您打的吧?」 「是。」尹銀匠點點頭。 我俯下身子,靠近工作臺:「我想問一下您,這個銀飾的造型,您是走的手還是走的模子?」 我許家以金石為主,金銀器也在掌管之列,我在這方面略通一二。銀器的花紋做法分成兩種,一種是用鏨子一點一點鏨出來,一種是用現成的模子澆銀汁。前者適用於定制,俗話叫走手;後者適用於批量生產,叫走模子。 聽到我這個問題,尹銀匠摘下老花鏡,搓弄了一下手指。他的手指纖細修長,上頭沾滿了銀粉,一動就隱隱有粉塵飛舞,跟變魔術似的。 「不買就別問!」 銀匠語氣裡帶著厭煩,仿佛不願意跟人多說話。莫許願偷偷扯了一下我的衣袖,小聲說:「尹銀匠脾氣比較古怪,你給錢就得了,別瞎說惹他生氣啊。」 我連忙掏出二十塊錢,說我要我要,要一個跟她一樣式的。銀匠接過錢,數了數,丟進工作臺下面的抽屜,又問道:「自己帶料還是現料?」 「您這的現料就成。」我回答。 銀匠看了我一眼,起身回到門裡,一會兒工夫拿出來一塊銀板,用抹布擦了擦上頭的灰,拿鐵剪哢嚓哢嚓剪下一片,開始熔銀。他的動作有條不紊,熔、捶、鏨、折,都非常有韻律感。那塊銀料在他手裡服服帖帖的,跟橡皮泥似的,想什麼樣就是什麼樣。老一輩的手工藝人,就是有這樣的本事。 其實剛才那個問題,我不用看他做,也知道答案。模子澆出來的花紋,邊緣光滑,形體比較淺;鏨出來的邊緣更鋒利,造型清晰。而且手工作坊的模子精度不夠,無法處理太複雜的花紋。這蓮瓣竹枝太精細了,連竹枝的竹節都能看清楚,肯定是靠手工一點點鏨雕。 我主要是想看看他的整個製作過程,做一下確認。 蓮花和竹子的組合,並不是多難想到的設定,說不定哪位能工巧匠靈光一現,也能巧合地想出來。但是經味書院的蓮竹造型有個特點,竹在蓮前,蓮在竹下,兩種植物前後交疊,巧妙地用竹節和蓮邊來表現位置關係。為了達到這種效果,得先鏨一半蓮瓣,再雕竹節,然後再回過頭鏨另外一半蓮瓣,最後是竹身。必須按這個次序,才能做出同樣的效果。 若是尹銀匠是按這個次序操作,那來源必是經味書院無疑。這種時候,根本不需要對方開口,只要看他打完一件東西,就能洩露出很多信息了。 我站在工作臺旁,借著昏黃的燈光注視著尹銀匠。他趴在那,把初具形狀的銀坯子擱在砧子上,開始了最複雜的一道工序——鏨紋。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做這個真是熟極而流,手指和工具在方寸之地交替飛舞,不帶一絲猶豫,時捶時銼,還不時用噴燈撩一下。很快一個嶄新的蓮竹頭飾便成形了,手速真快。 我從喉嚨裡吐出一口氣,他做了一定程度的簡化,但加工次序完全一樣。這個銀匠,絕對有門道! 尹銀匠對我的注視恍若未見,他用鉗子夾住,丟到旁邊的酸洗液裡涮了涮,又丟到清水盆裡。這是因為銀飾剛接受高溫捶打,表面會發黑,需要酸洗一下,才能光澤鮮亮。 趁著這個當兒,我開口問道:「這個蓮竹相間的紋飾不錯,您是從哪看來的?」尹銀匠沒回答,專心致志地涮洗著銀飾。我以為他沒聽見,又問了一句。尹銀匠把銀飾夾起來,用塊糜子皮擦乾淨,硬邦邦地說:「祖傳的樣式。」 「您家祖上,籍貫是哪裡?」我又問道。 「拿走。」尹銀匠把銀飾丟給我,對這個問題置若罔聞。 我索性把話挑明瞭:「您祖上和陝西經味書院,是否有關係?」 尹銀匠摘下眼鏡,開始收拾工作臺上的殘料。我不甘心,又湊近一點,幾乎趴到他耳邊:「您聽說過五脈嗎?」尹銀匠冷哼一聲,把工具一件一件歸攏到小木箱裡,這是要收攤的架勢。 莫許願在旁邊悄聲道:「他就這脾氣,不想說的,你問了也是白問。我們來打銀飾,都儘量少說話,不惹他。」 我見他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也很無奈,看來今天是問不出什麼了。好在既然鎖定了他,剩下就是水磨功夫,慢慢磨唄。 不過仔細想想,這銀匠雖然疑似和經味書院有關係,但和我要追查的五罐,似乎八竿子打不著。從蓮竹紋聯繫到經味,從經味聯繫到楊虎城的筆記本,從筆記本再聯繫到佛頭案,從佛頭案到五脈,再到青花罐——這個邏輯太牽強了,繞了好多圈。 可眼下就這麼一條線索,我也沒別的選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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