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
|
|
上頭還有一塊牌匾,上面寫著「蘭稽齋」三字。蘭是蘭亭,稽是會稽。 我推門進去,裡面店面不大,鋪子兩側各有一個棗木閣架,上面擺著各種古玩,有青銅、玉石、瓷器和一些雜件,後頭還掛著一幅《蘭亭集序》的橫軸謄本。我約略掃了一眼,貨色只能算中平,細節倒佈置得極清爽,窗明几淨,簡簡單單,還焚了一爐素香。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長臉細眉,皮膚白淨不見一絲皺紋,頗有幾分女相。他熱情地打了個招呼,說您隨便看看,然後又踱回到櫃檯後頭。 我注意到這家鋪子並不是開在魯迅故里附近——那裡是紹興最大的古玩市場——這說明他是一處車店。所謂車店,是指那種地理位置偏僻的古玩店,一般人找不到,上門都是經熟人介紹來的,大多是懂行的。與之相對的是街店,設在旅遊景點或熱鬧街市旁邊,抬眼就能看見,接待的多是遊客和外行人。 我沒著急說話,圍著閣架轉了幾圈,裡面的物件有新有舊,摻著擺在一起。我從架子上拿下來一件青花花鳥蓮子罐,罐上底款寫的是「大清乾隆年制」。我一看那底款,微微一笑,心裡有數了。正經的乾隆官器底款,「年」字上面一橫要斷開,叫作斷頭年,「製」字下面凹處橫著一筆出頭。這個罐子底款不具備這兩個特徵,不用看其他的了,肯定是假的。 不過這罐子仿得還可以,花鳥和蓮子紋飾得線條清晰,釉面擦得乾乾淨淨,光彩奪目,算是現代工藝精品。我也不言語,拿著這罐子端詳了半天。這時候老闆湊過來了,笑眯眯地說:「您覺得這件怎麼樣?」 我含糊回答:「還成,看著挺漂亮的。」老闆一翹拇指:「實不相瞞,我擺在外面的東西,新多舊少,糊弄外行人的。您一挑就挑出唯一一件真貨,可真是行家。」我故作得意,連連點頭。老闆一拽我衣袖,壓低聲音道:「我這店裡,真正的好東西,其實您還沒看到呢。」 「哦?在哪?」 老闆說:「我跟你說,這是我個人私藏。咱倆有眼緣,我才破這個例,一般客人來,想看都看不著。」說著話,他從後屋取出一個雲龍紋寶藍綢底的大錦盒,鄭重其事打開盒子,裡面是一件康熙五彩龍鳳瓷筆筒。一拿出來,滿眼生色。 康熙五彩是在瓷面上彩繪,有紅、黃、綠、藍、紫、黑等等,還分深淺、濃淡、厚薄,所以呈現出的效果極為奪目。這個筆筒繪著一龍一鳳,龍身是蜜蠟黃,鳳羽是瓜皮綠加棗皮紅,陪襯的祥雲、瑞草、花卉、林木、山石也各有獨色,讓畫面看起來熱鬧無比。 「俗話說,千金易得,知音難覓。這件東西我是不賣的,但是碰到懂行的人,總想一起鑒賞鑒賞。」老闆柔聲細語地說道,滿眼都帶著真誠。 我摸著這個筆筒,心中卻是冷笑不已。 他這是給我夾菜呢。 夾菜是句南方古董行當的暗話,北方的春點裡叫分槽,是古董店鉤人的一種手段。 有些古董鋪子,老闆會故意在前頭貨架上擺上真真假假的物件,後頭備有幾個錦盒,裡頭裝的都是假的。如果客人一進門,就挑起一件假貨在那兒擺弄,說明是棒槌,老闆就會故意吹捧,說您真有眼光,把客人捧得飄飄然。然後他會推心置腹地說,前面的貨色一般,後面有幾件珍藏的寶貝,只給懂行的人看。 客人聽了,虛榮心得到滿足,又覺得老闆很真誠,進了套兒渾然不覺。接下來怎樣,就不必多說了。 因為這種做法,是看人下菜碟,所以稱為夾菜。北方比較粗俗,給豬餵食得分開食槽,區別對待,所以又稱分槽。 這個老闆見我孤身一人闖入,又拿起那個假蓮子罐看了半天,所以默認我是個棒槌,不騙白不騙。 其實我還真是棒槌,這些知識,都是臨時抱佛腳從《玄瓷成鑒》上學來的。好在雖然我的瓷器知識不扎實,但騙術的本質都是一樣的,懂點心理學、明白點人性就夠了。 比如這個康熙五彩龍鳳筆筒,若是單獨擱在這讓我猜,我可鑒別不出個子丑寅卯。但現在我一看老闆給我夾菜,知道這玩意兒肯定是假的。知道正確答案,再往回推斷其中破綻,就相對容易多了。 我拿起筆筒,在手裡轉了幾下,不經意地說:「老闆,這綠色有點不對啊。人說康熙五彩是綠裡透黃,你看這鳳凰羽翎的綠,可有點透黑啊。」 老闆一聽,笑容登時僵在臉上。我這話,絕對是行家才問得出來的。他趕緊賠著笑說可能屋裡光線不好。我把筆筒一翻,說康熙年間的器物細,都是糯米胎質,微微泛黃,怎麼這看著泛白呢?老闆這回可繃不住了,這明擺著就是扮豬吃老虎嘛。 「您說的……這個嘛,也不儘然。」 我輕輕說了第三句:「民國貨的話,確實是一件精品,斷成康熙年,就過了。」 五彩瓷只出現過兩個時期,康熙年間流行了一陣,後來因為太過濃豔,逐漸被粉彩給取代了。一直到了同光年間和民國初年,民間才開始重新仿製五彩。很多人拿新五彩充舊五彩,專唬外行。 至於怎麼區分兩者區別,一看胎質,二看彩料,三看釉色,這在《玄瓷成鑒》裡說得特別明白。但實際如何運用,可就是運用其妙,存乎一心了,不是背書能解決的。 老闆從我手裡把筆筒一把搶回去,氣哼哼地說:「我好心覺得你合眼緣,你這麼幹有意思嗎?」 古董這個圈子有個很怪的心態。外行充內行的人不少,而且特別受商人歡迎,好騙;像我這種內行充外行的,反而會受鄙視,覺得是存心戲弄人,擋人家生意。 其實我之所以這麼做,真不是閑著無聊,而是讓藥不然給逼的。 藥不然給我的線索太少了,我不得不去一處一處試探。可是人心難測,我不知道哪裡埋著坑,不得不小心謹慎。先探探對方的底,覺得靠譜,才好打聽事情。 這一試,果然讓我給試出來了。這蘭稽齋的老闆一見到肥羊,騙得毫不猶豫。可見他人品有限,鋪子佈置再清雅,也遮不住是個藏污納垢之地。我懷揣著「三顧茅廬」人物罐的殘片,干係重大,可不能隨便拿給這種人看。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