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
|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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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教授道:「因為他知道,在當時的中國,就算留下玉佛頭也保不住。而送去日本的話,以日本人的做事風格,一定會把佛頭好好地保留下來。許一城在佛頭外故意包上一層假殼,目的就是讓日本人誤以為是贗品,掉以輕心,他日回歸中國時也容易些。 「你看,連許一城這樣的人物,都認為日本保護文物比中國更靠譜,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可惜許一城的民族主義還是中毒太深,總惦記著佛頭回歸中國,才多此一舉搞什麼包玉之術。直接留在日本,豈不是更好!」 這個理由,無非是老朝奉的陳詞濫調。我爺爺,可絕非如此淺薄之人。我攥緊了拳頭,忍不住喝道:「這都是老朝奉說的吧?」 「沒錯!是他點醒了我,他才是我的知音、我的夢想。」 此時的鄭教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言論裡,剛見面時的那點愧疚全然不見了。 「我從未參與過販假,也從未給老朝奉提供過任何制假的幫助。我加入時跟他有約在先,絕不沾『偽贗』二字,只幫他搜集真東西。其實假貨遍天下,又與我何干?只要那些真東西,都好好地擱在那,不受任何傷害就夠了。這些事五脈做不到,只有老朝奉可以做到。所以哪怕他十惡不赦,我也會幫他。你可以叫我瓷衛兵。」 我怒極反笑:「您口口聲聲說珍視珍品,為了瓷器的存續。可您卻處心積慮,買通一個孩子去砸碎那件『三顧茅廬』人物青花蓋罐,您不覺得自相矛盾嗎?」 鄭教授停頓了一下,神色略帶遺憾:「這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精品,這麼碎了很可惜,如果有可能我也不想這麼做——不過,這都是為了更高的目標,這種程度的犧牲也是必要的。」 「摔瓷器是為了更高的目標?這簡直荒唐!」 「那是因為你知道得太少了。站在不同層次,眼界高低,看到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聽到這裡,我心中忽然一動。外表還維持著憤怒的表像,但情緒已經迅速退了出來。現在鄭教授處於極度亢奮狀態,理性消退,正是套話的絕好機會。 「難道這五罐,和老朝奉之間有什麼特別的聯繫,所以你們才拼命要把它們毀掉?」 鄭教授毫無提防,自顧喋喋不休:「那是當然——咦?想不到你已經查到五罐了。這一定是藥不是那孩子發現的吧?那孩子對瓷器毫無興趣,可真是藥家的恥辱。」 「聯繫是什麼?老朝奉為何如此懼怕這五罐的存在?他到底是誰?」我持續發問,不容他有思考的機會。同時身體踏步向前,脖子前伸,雙眼直視。 這是一個壓迫性的動作,會對對方造成一種強烈的催促效果。鄭教授不是個陰謀家,他只是個被洗腦的瓷呆子,很容易接受暗示。尤其是從剛才開始,一直陷入自我狂迷的狀態,對這種催促的抵抗性更弱,幾乎是有問必答。 他聽到我的問題,幾乎不假思索,張開嘴就要回答。 可是他剛吐出一個含糊的音,突然間腔調一變,從嘴裡飛出一聲呻吟,然後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我猝不及防。我離老朝奉的真相,就差了那麼一秒不到的距離而已,居然功虧一簣,不禁又氣又惱,向前疾走幾步,想去看看鄭教授為什麼突然暈倒。 塘王廟一帶因為拆遷,路燈還沒裝全,太陽一落山便特別黑。好在今晚月色尚好,我借著月光朝前走去,突然一種強烈的危機感襲來。我及時地停住了腳步,眼睛一眯,看到一個人影從鄭教授身後浮現,就像是從黑夜裡一點點分離出來似的。 「哎呀哎呀,我這個老師就是太好說話。幸虧哥們兒跟來了,不然可要麻煩了。」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我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心情翻江倒海。 藥不然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穿件純白的運動T恤,一隻手插在牛仔褲裡,另外一隻手還保持著手刀的姿勢。剛才就是他出現在鄭教授背後,看到即將洩露出老朝奉的隱秘,便毫不客氣地給了恩師一記手刀,生生將其打暈。 我們兩個對視片刻,誰都沒說話,因為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好。 沉默了足足有兩分鐘,最後還是藥不然先繃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別這麼一臉苦大仇深,哥們兒見面,分外眼紅啊。」 我哼了一下,卻依然沒吭聲。 我該怎麼反應?是撲上去打生打死,還是問問他九龍城寨裡的傷好了沒有?這傢伙是我的兄弟,也是我的敵手,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仇人。如果有可能,我最不想面對的,就是這個混蛋。 藥不然抬起右手:「你別多心,這次哥們兒真不是追著你來的。我是聽說鄭老師匆匆出門神色不對,不放心,跟過來看看。沒想到能在這兒看見你——許願,你最近好嗎?」 「不好。我在追查老朝奉的身份,但是被人給截和了。」 藥不然對我的諷刺毫不介意,歪著頭思考了一下,猛一砸拳:「是了!我說你怎麼會出現在杭州,肯定是碰見我哥哥藥不是了吧?」還沒等我說話,他又道,「這次杭州博覽會的事,鬧了半天是你們倆搞出來的。怎麼樣?我哥是個挺難交往的人吧?他可不像哥們兒這麼隨和。」 我神色一動,聽他的口氣,似乎這件事已經有老朝奉的介入了。 「藥不是現在怎麼樣了?」 藥不然歎了口氣:「還能怎麼樣,被當場抓住了唄。好在五脈有人正好在現場,一眼認出了他的身份。不過那罐子太過貴重,牽涉金額過大,都夠格成刑事案了,就算是沈家也兜不住。現在我哥應該在派出所裡拘押著呢。」 我嚇了一跳,刑事案,居然要嚴重到這種地步嗎?不會是藥不然暗中使壞吧? 面對我狐疑的眼神,藥不然有點委屈。他撓了撓頭,略帶苦惱地說道:「嘖,說得好像我跟個反派似的。那是我哥好麼?就算立場不同,我也不會去主動害他啊。」 「這可很難說。」我一陣冷笑。 「哎呀,我告訴你吧!砸『三顧茅廬』蓋罐這事,根本就不是我負責,是鄭老師統籌。沒想到他安排的人沒成功,反而把我哥給牽扯進來了。我一聽到這消息,立刻從外地趕過來,這不下午才到杭州。我本來打算偷偷把我哥撈出來就走,沒想到卻撞見了你。」 「就是說,老朝奉也不知道你來了杭州?」我將信將疑,這傢伙居然是擅自行動。 藥不然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鄭教授:「那當然,誰也不知道。若不是我這位老師得意忘形,差點說出老朝奉的身份,我本打算偷聽一陣就撤的——你以為我想見你啊?每次看見都臭著一張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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