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三八


  我忽然發現,藥不然居然一直沒提衛輝的事。看來他沒騙我,這趟是私自行動,老朝奉並不知情。但我卻沒有掉以輕心。這傢伙看著和善,身上可是背著好幾條人命,連對付自己的老師都不留任何情面。

  「喂喂,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只是打昏他而已,又沒殺人。」藥不然連連叫屈。

  「和殺了他沒什麼區別。我認識的鄭教授是個敦厚樸實的好人,你把他洗腦洗成什麼德性了。」

  藥不然有點著惱,一指鄭教授:「這事也怪哥們兒?你知道他爹是誰麼?他爸叫鄭安國!」

  這名字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再仔細一想,忽然聽懂了。

  藥來的油畫裡有四個故事,天青釉馬蹄形水盂那個故事,鄭安國在裡面扮演著重要角色。他愛瓷成癡,不惜拿最後一點口糧去換水盂,最後全家活活餓死,只剩一個兒子被藥來帶去北京。原來這個兒子,就是鄭教授。難怪他從小長在藥家,性格也和他父親一樣,對瓷器如此著迷,甚至到了發癡發狂的地步。

  遺傳基因這東西,真是強韌。

  藥不然一看我反應,點頭道:「你若跟我哥聯手,自然也是聽過了天青釉馬蹄形水盂的故事。不過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知道麼?老鄭家當年在長春,外號叫作西廂鄭。因為他們家最有名的一件收藏,乃是青花『西廂記』人物蓋罐,焚香拜月,舉城皆知。」

  我的喉嚨一下子發幹。這是,第三件人物蓋罐!

  「鬼穀子下山」「三顧茅廬」之外,原來還有一件是「西廂記」!第三件人物罐終於露出它神秘的一角。

  沒想到它和鄭教授有如此之深的關聯。

  藥不然道:「我爺爺去長春,其實最大的目的不是那件水盂,就是去找這件罐子。可惜鄭安國一口回絕,推說早就賣給別人。我爺爺十分懷疑,以鄭對瓷器的癡迷,怎麼可能會輕易賣出?何況古董市場沒什麼機密,這麼大的物件出手,怎麼一點風聲也無?可惜在搞清楚之前,鄭安國就死了,到底罐子賣給誰也就成了一個謎——至少對五脈來說,還是個謎。」

  我聽他的口氣,似乎還有下文,正要詳細詢問,藥不然卻擺了擺手,正色道:「哎,說得太多了,不提了不提了。許願,我跟你說,五罐的事水太深,你不要碰比較好。」

  「這與你無關。」我硬邦邦地頂了回去。

  藥不然跺了跺腳,一臉恨鐵不成鋼:「我說許願哪,本來老朝奉都打算見你了,你說你繞這麼大一圈,不還是為了見他?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嗎?」

  「我不是要見到他,我是要揪出他,讓他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受法律的制裁。我要他的贗品帝國分崩離析,無法再流毒人間。」我一字一句道,然後比了一個決絕的手勢,「藥不然,我們理念背道而馳,註定要互相敵對。你要麼在這裡殺死我,否則我絕不會罷手。」

  「你這傢伙,對我們真的威脅太大了。你說得對,我應該現在動手,把你幹掉!」

  話音剛落,藥不然腳下一動,整個人急速地沖過來,霎時便沖到我面門前。在這個距離,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雙眼,殺氣畢露,有如一匹兇殘精悍的野狼。

  以藥不然的身手,我實在沒有反擊或躲避的必要。我索性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可攻擊卻沒出現,那股殺氣卻一下子消失了。藥不然往後退了幾步,雙手一攤,憤憤道:「你這是耍賴!」

  「你既然殺不了我,那就阻止不了我。」我淡淡回答。

  藥不然氣得原地轉了幾圈,幾次抬腿要走,歪著腦袋想了想,還是歎了口氣轉回頭道:「這次我是私自出來,老朝奉不知道。但他遲早會覺察到,暗中協助我哥的人是你。一旦沾了五罐,來找你的人,可就沒我這麼客氣友善了。」

  「誰?」

  「我不能說。總之,收手吧。」

  「該收手的應該是你。你到底要在這個肮髒的泥坑裡趴多久?」我大聲質問道。

  黑暗中藥不然的表情曖昧不明,可他的回答卻毫不猶豫:「人之毒藥,我之甘露。這是哥們兒自己的選擇,你不懂。」

  他的語氣滿不在乎,似乎像是回答。

  我被他這種態度激怒了。這個混蛋明明都已經背叛了,卻始終不肯明白地說出他背叛的理由。我不知道他到底堅持些什麼、有什麼苦衷,我現在只想好好揍他一頓。

  「那咱們各安前程,生死由命。」我甩出一句,轉身就走。

  「你這傢伙……」藥不然似乎已失去耐心,他抬起胳膊,又放了下去,「算了算了,拿你沒轍——喂,往這邊看。」他這個舉動,頗出我的意料之外,我不由得停下腳步,看他玩什麼花樣。

  「我給你一個友情提示,至於你能悟出什麼,就看你自己造化了。」

  「你會這麼好心?」

  「哼,反正攔不住你,那就順其自然唄。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到什麼地步!」

  藥不然彎下腰,黑暗中傳來一陣咯吱咯吱的摩擦聲,似乎他拿了什麼尖利的東西在磚牆上刻字。過了一陣,他刻完字了,拍了拍巴掌:「記住啊,這次咱倆從來沒碰見過。」說完他俯身扛起昏迷不醒的鄭教授,歪歪斜斜地朝外走去,一邊走一邊還唉聲歎氣:「還得先給扛回去,唉,你說我這是圖啥……」

  我站在廟前,心中五味雜陳。這次突如其來的見面,就這麼突然結束了。它非但沒解答我心中疑惑,反而湧現出更多謎團。我抬起頭,縱然塘神在此,恐怕也無從分辨是非曲直吧。

  不知何時,錢塘江中的霧氣悄然彌漫到這邊來,把廢墟淹沒在一片淡淡的霧靄中。我覺得胸口有些積鬱,無處抒發,走向那半堵磚牆,想看看刻的是什麼字。

  光線不足,我不得不劃亮一根火柴,才勉強能看清。上頭用紅磚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紹興,八字橋」。

  遠遠地,藥不然的聲音忽然從霧氣中又飛了過來:「對了,提醒你一聲,如果碰到自稱細柳營的人,千萬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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