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三六


  青花瓷罐被摔碎的事,肯定第一時間就傳到鄭教授耳朵裡了。藥不是被抓,他自然也清楚。現在我突然出現在杭州,又對王小毛了如指掌。鄭教授是個聰明人,立刻把許多事情串聯起來了——這樣最好,不必我多費唇舌解釋了。我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直視著他,不容有半分躲閃的餘地。

  「鄭教授,我一直當你是值得尊敬的老前輩,跟您交心交肺。今天我希望您也能坦誠以待。」

  鄭教授意識到,現在根本沒有辯解和掩飾的餘地。他抽動一下嘴唇,露出苦笑:「不錯,唆使王小毛去砸青花瓷罐的人,是我。」

  「這麼說,你其實是老朝奉的人?」我步步緊逼。

  鄭教授沉默了,既沒否認,也沒承認。

  「《清明上河圖》那件案子裡,您對我多加照顧,又是提供資料,又是介紹圖書館,我一直心存感激。現在看來,我還是太天真了,您不是照顧我,而是幫襯老朝奉。」我冷冷地繼續說道。那次案子我和老朝奉聯手,立場一致。難怪鄭教授會這麼熱心。

  鄭教授繼續保持著沉默。

  「您在我面前說什麼恪守傳統、堅守精神,說什麼不願見到五脈被商業化,原來都是噁心的謊話。」

  「不,不是謊話!」鄭教授終於忍不住惱怒地高舉雙手,下巴因過於激動而抖動著,「我就是這麼認為的,從未有過改變。」

  「您懷著這麼崇高的理想,為什麼會為一個制假販假虧欠無數人命的惡人做走狗呢?」我大聲道,「你敢當著五脈的面把『去偽存真』再念一遍嗎?」

  鄭教授的面色漲紅,脖頸處青筋起伏,幾次要開口,卻又閉上了嘴。仿佛他心中正在天人交戰,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劇烈對抗著。

  「小許,事情並非像你想像那麼簡單……」他最終只是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話。

  我冷笑道:「當初你就是用這套說辭拉藥不然下水的吧?」

  藥不然的背叛,是我心中的一根刺,也是一個謎。它毫無徵兆,也毫無邏輯,就像是一輛失控的大卡車,把我重重地撞離既定的軌道。思來想去,到今天我才恍然大悟。鄭教授是藥不然的老師,也只有他能對藥不然引導、拉攏乃至洗腦。

  老朝奉拉下了鄭教授,鄭教授又拉下了藥不然。雖然我還不清楚這對師徒為何對老朝奉死心塌地,但他們沆瀣一氣,可謂確鑿無疑!

  可我再次看向鄭教授時,心中突然不那麼確定了。

  此時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下,只剩下一抹殘光在天邊,鄭教授的面容輪廓,開始變得晦暗不明。我眯起眼睛,像鑒定古董一樣仔細端詳著這個人。他的神色混雜著尷尬和無奈,甚至還有那麼一點點委屈。

  「難道情況相反,是藥不然拉你下水的?」我忽然反問道。鄭教授的肩膀微微垂下,這個如釋重負的小動作沒逃過我的眼睛。

  這可真有點出乎意料,藥不然居然才是主導。我轉念一想,這樣其實才說得通。藥不然是個狐狸命,外表隨和,內心極有主見,誰也別想拿捏住他。鄭教授性格軟,反被藥不然說服也不足為奇。

  這師父,反被徒弟牽著鼻子走。

  看到我目光帶著諷意,鄭教授不由得辯解道:「我從來沒有投靠過老朝奉,我們只是暫時為了同一目標而合作罷了。小許,你不也和他聯手過嗎?」

  「我跟他聯手,是為了對付百瑞蓮。你和他聯手,又是為了什麼?」

  鄭教授聽到這個問題,頹然靠在一面半塌的磚牆前,摘下眼鏡擦了擦,聲音有些嘶啞:「小許,你經歷過幻滅和絕望嗎?你體驗過那種眼看著最珍視的美好被毀滅的經歷嗎?」

  我沒說話,因為我知道他不需要我的回答。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塘王廟四周垂下厚重的帷幕。

  「我從小就喜歡瓷器,喜歡得不得了,簡直可以說是發癡。只要有瓷器,別的什麼我都可以不顧。幸運的是,我從小就長在藥家,身邊有最豐富的資源和人脈。故宮深藏不擺出來的物件,我能看到;全國各地收藏家手裡的孤品,我能摸到;你知道麼,用手摩挲著光滑細膩的瓷面,用眼捕捉它的葆光和釉色,世上沒有比這更幸福更愜意的事情了。我從來沒想過佔有,這想法太自私了。它們的美好是獨立於價值而存在的,不應該被無關的東西褻瀆。只要它們能妥妥當當地擱在某一個地方,有人呵護有人欣賞,我就很開心了。

  「可即使是這麼一個小小的願望,我都不能實現。這些年來,我在這圈子裡接觸了太多人,看到太多悲劇,每一次都讓我元氣大傷。曾經一位古董鋪老闆,有一件心愛的成化內府鬥彩蓮足盤,反右那年,一個人為了表現自己積極上進,勇於批判腐朽文化,當眾生生給摔碎了。這成化蓮足盤全世界只有五件,留在國內的只有一件,可從那以後,一件都沒了,想看就只能出國看。我在清華的一位老師,他一輩子精研瓷器,自己收藏了一百多件,個個都是精品。結果六六年破四舊,被『西糾』抄家,紅衛兵們進來叮叮咣咣,砸碎了好多,老師當場被活活氣死。剩下的收藏,全被扔在不知哪裡的倉庫蒙塵。等到八十年代平反之後,老師的後人費盡力氣才找到那些物件,然後雇了一輛卡車運回老家。結果那司機為了騰地方拉私貨,利慾薰心,擅自挪動包裝,在車上裝了好多雜貨。等拉到地方一看,那些瓷器已經被磕碰得成了一堆碎片——我當時趕到現場,也差點和老師一樣被氣死,大病了一場。

  「這些事不是一次兩次,而是無數次,周而復始。不是毀於政治,就是毀於貪婪;不是毀於無知,就是毀於自大。人的罪責,結果卻要這些無辜的瓷器來承擔。我從一開始的傷心到憤怒,從憤怒到絕望。在這個國家,懂得珍視的人太少了,這些精品永遠都在歷經劫難。戰亂時渡劫,和平時還是渡劫。政治運動時渡劫,經濟發展也渡劫。我去過日本的幾個博物館,有公立的,有私立的,人家那一絲不苟的認真態度,和精心收藏的用心,國內幾乎看不到。是!那些藏品好多都是日本人在民國時從中國掠奪走的,可不掠奪走,東西就徹底毀了、沒了!所以文物應該是超越國家和時代,用一時的政治去劃分所有權,根本就是錯誤!其他都不重要,存續才是最根本的事!」

  這是老朝奉的論調,我再熟悉不過。鄭教授越說越興奮,從一開始的畏縮愧疚,逐漸變得狂熱起來。他不再依靠牆壁,站直了身子前傾,雙目興奮地張大,手臂不時揮動,好像在作演說似的。

  我相信他是真心這麼認為的。我之前跟鄭教授喝酒時,他約略提過類似的想法。不過那時候我沒往心裡去,以為只是老人醉後的牢騷。想不到他骨子裡,居然是一個瓷器原教旨主義者、一個癡者,除了瓷器,其他什麼都可以不顧。

  難怪老朝奉能跟他一拍即合。

  「滿口謬論!」我批評道。

  鄭教授看了我一眼,忽然道:「你以為你爺爺許一城,為什麼要把佛頭送去日本?」

  我一怔,怎麼忽然扯到佛頭案去了?可這個問題問得很好,我自己也一直有疑惑。我爺爺當年為了阻止日本人盜寶,把性命都賠上去了,可最後佛頭還是被木戶有三帶回了日本,這一切似乎是徒勞無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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