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三五


  這個公文包是鄭教授的愛物,某一年獎勵先進工作者單位發的,據說救過他的命。他走到哪裡都帶著,能帶著這個包,我絕不可能認錯人。

  王小毛見我沉吟不語,以為沒聽見,又指了一遍。我緩緩抬起頭來,對王小毛說:「這事很重要,我再問你一次。是這個人,明確告訴你,要你去摔碎那個瓷罐嗎?」

  王小毛以為我不相信他,急了,脖子一梗:「騙你是小狗!就是這位老爺爺,說只要我去碰一下那個瓷罐,他就送我巨無霸福特。」

  我突然皺了下眉頭,碰?

  不是推倒或摔碎,只是碰一下?

  現在回想起來,藥不是也僅僅只是碰了一下,青花瓷罐便轟然倒地,這其中蹊蹺之處還未及細細分辨。如今看來,鄭教授早就知道這瓷罐有問題,只消加上一指之力,就會倒在地上,所以才會派王小毛去。

  他是怎麼做到的?這瓷罐裡難道另有玄機?

  更重要的,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初識鄭教授,是在劉局的辦公室裡,他是體制內的一位考古鑒定專家。後來他帶著藥不然來到四悔齋,我才知道,他也算是五脈中人,娶的是藥家的女人,類似客卿一樣的人物,而且還是藥不然的老師。後來在《清明上河圖》的案子裡,他幫了我不少忙。

  在我的印象裡,鄭教授是一位傳統學人,內斂而低調,行事保守,對五脈大規劃商業化的舉措有些不滿,認為有悖於傳統。不過他不願公開說出來,只在跟我喝酒時會偶爾流露這樣的情緒。他對藥不然的背叛痛心疾首,一直內疚沒教好這位學生。

  這樣一個老實人,怎麼成了砸罐子的教唆犯呢?關鍵是,這樣來看,他和老朝奉之間,一定存在著撲朔迷離的關係。

  我不太相信,鄭教授之前的一切做派都是偽裝。我許願雖然遭到過好幾次背叛,看人眼光不能算准,但一個人是不是發自內心的真誠,總還覺察得到。

  王小毛連喊了數聲,才把我從迷思中喚醒。我趕緊擺了擺腦袋,把混亂儘量甩乾淨。此時小樓前的人群已經發現火警是虛報,一邊抱怨著一邊回到樓裡去,鄭教授也鑽了回去。

  「叔叔你是想單獨見見那位老爺爺?」王小毛忽然問。我頗有些驚訝,這孩子怎麼猜到的?王小毛得意道:「要不然你剛才就站出去打招呼了。」

  我為之一笑,小孩子果然不能小瞧,他們有自己的一套智慧。我拍拍他腦袋:「你快回學校吧,接下來沒你的事了。」王小毛道:「那可不行!幫人就得幫到底。我幫您把他騙出來。」

  我有些生氣:「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你得做個誠實的孩子,可張口閉口就是騙人。」王小毛道:「叔叔你是好人,我看得出來。我學習雷鋒,幫好人做好事,總可以吧?」

  我一時語塞。

  我略作思忖,借了王小毛書包裡的一頁作業紙和一支鉛筆,唰唰寫了幾行字,遞給他:「叔叔不想讓你騙人,這樣好了,你把這張紙條給他,就成了。千萬別說我長什麼樣子。」

  王小毛拿過紙條,跑了過去。隔著灌木叢,我看到王小毛一溜煙跑到門口,攔住正要進門的鄭教授。鄭教授接過紙條還有些迷惑,待一看其中內容,渾身猛然一震。他俯身下去,連連追問,王小毛只是搖頭,然後轉頭跑了。他動作靈活,鄭教授根本追趕不及,只得站在原地又看了幾眼紙條,轉頭進樓,腳步竟有些踉蹌。

  我其實在紙條上只寫了一句話:「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然後留了一個時間和地址,沒留姓名。

  讓王小毛去送信,本身就是一個暗示:你收買別人砸「三顧茅廬」青花瓷罐的事,已經敗露了。不必多說,光這個暗示,就足以逼迫鄭教授不得不來赴這個約會。

  我選定的地點,是在杭海路靠近秋濤路附近。這杭海路的歷史可是相當悠久,明清時就有,最早是連接杭州與海寧的通道,就是沿著錢塘江的一溜海塘。後來岸線發生遷移,海塘這才變成了路。至今在這條路沿線,還保留著許多海塘及附屬遺跡。

  我約鄭教授見面的地方,是在一段海塘遺跡的塘下。那裡有一座塘王廟,也叫五龍廟。我之所以約在這裡,是因為我之前聽過一個傳說。錢繆修海塘之時,這一段屢修屢毀,他只好割開手指,把自己的血混入泥土,這才修起來。後來當地人在這一段的塘下蓋起一座塘王廟,比別的地方都靈驗。百姓們有什麼爭執糾紛,都來到這廟裡,請塘王裁斷,比官府還靈驗。很久以前,這裡還掛著一塊「正大光明」的牌匾,是從衙門裡摘下來的,歷任縣官誰都不敢抬回去。

  我想鄭教授應該也聽過這個傳說,可以體會到我選擇這裡的諷刺意味:黑燈瞎火,正大光明。他到底懷著怎樣的心思,就讓塘王來評判一下吧。

  我把王小毛打發回學校,然後稍微做了做準備,便動身前往杭海路。這裡已不復當年的海塘風光,被大片大片的建築工地所取代,即將成為一片現代化城區。我來到秋濤路附近,遠遠只看到一片廢墟,不由得一愣。我再走近點,向路過的行人打聽了一下,這才知道,原來最近這裡做市政改造,塘王廟和周圍一圈低矮危房,剛剛被拆平,準備起新樓。

  此時正逢夕陽西下,天空彤雲疏朗。塘王廟的舊址已是處處斷垣殘壁,被落日拉長了影子,顯出時過境遷的淒涼。一台挖掘機孤獨地垂下鏟鬥,像一名疲憊的持劍武士在戰場休憩。

  塘王廟先後重修過幾次,裡面沒剩下什麼真東西,算不上文物保護單位,自然也就保不住。我緩步穿過這一片片廢墟,停步在一片平整的地基之上。這裡應該就是曾經的大殿所在,我抬起頭,在腦海裡想像出當年的香火盛況,稍稍抬起頭仰望逐漸暗淡的虛空,仿佛看到殿內高懸的那塊「正大光明」匾。黑漆金字,煊赫生威。

  幾百年前,這裡還是緊鄰江岸的塘堤,如今只能遠遠隱約聽見錢塘江水的奔流之聲。滄海桑田,白雲蒼狗,歲月的沖蝕之下,沒有什麼是永恆的。江山尚且如此,何況人心。如今已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無論人情還是想法,太多事情發生了改變。縱然這牌匾還在,恐怕塘王他也無從判斷這紛紛世事的真偽善惡吧?

  我正在沉思,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一陣咯吱咯吱聲,那是腳步踏在碎磚上的聲音。我轉過身來,面帶微笑:「鄭教授,你好。」

  來人果然是鄭教授,他的眼球瞪得要躍出眼眶:「許願?」隨即他立刻反應過來:「讓王小毛送紙條的,是你?」

  我點點頭,卻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他。他是孤身前往,沒帶別的人來。這一帶已經拆得差不多了,地勢開闊,一目了然,想藏人也不太容易。

  「怎麼會是你?」鄭教授的眼神開始躲閃,語氣虛浮無根。

  「這正是我要問,怎麼會是您?」

  兩個問題完全一樣,可含義卻大不相同。

  我的反問讓鄭教授倒退了幾步,臉上浮現出強烈的愧意,有如一個被人抓到作弊的學生。他右手幾次想去抓左胸口,可最終還是垂下手臂。下一個瞬間,他眉頭一振,失聲道:

  「原來,藥不是那個失蹤的同伴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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