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二八


  明代和清代的家具之間的風格差異挺明顯。明式木器造型簡約,典雅質樸,幾乎沒什麼裝飾,看起來清爽利落;清代家具厚雕重飾,有繁複之美,但比明式要臃腫浮華。

  兩種家具擺在一起,正如瓷器裡的雍正瓷和乾隆瓷,風格差異太大,連藥不是都能看出不協調。真不知道沈家是怎麼想的。

  當然,我們真正的注意力不在這,而是在羅漢榻和八扇屏之間的空隙。那裡擱著一個青花大蓋罐,高度和腹寬都差不多三十釐米。它的底部明顯被墊高了很多,在這一堆紫檀木、黃花梨的家具中顯得分外搶眼。

  我和藥不是對視一眼,同時朝那邊靠去。可惜前頭有一根粗紅繩給攔住了,還掛著一塊牌子寫著「禁止入內」,只能站在外頭看。左右兩個安保人員,看得很緊。

  沒辦法,我們只能儘量湊近,把身體壓向繩子,踮著腳去看那罐子的細節。

  那青花罐的頸部是水波紋,肩部是纏枝牡丹,在最寬闊的罐腹,繪著三顧茅廬的人物圖:諸葛亮羽扇綸巾,盤膝坐在松下,旁邊一個童子捧琴而立,另外一位童子做稟報姿態。在另外一側,劉備在柳樹下恭恭敬敬躬身等候,關羽張飛面帶不忿,似在悄聲交談。在更遠處,周倉扛著青龍偃月刀,正牽著赤兔馬往前走。

  諸人神態惟妙惟肖,畫工相當精緻,執筆的是個丹青高手。

  兩個罐子除了人物圖不一樣,款式幾乎一樣,都是豐肩圓腹,寬淺圈足,而且上下紋飾完全一樣。我回想了一下,發現從筆觸來看,施釉的畫風和鬼穀子下山罐如出一人之手。可以判定,這兩個罐子,必然是同手所勾,同窯所出,同屬一套。

  至於這個罐子的真偽,不必多說。它的釉面泛白,但積釉處發青,這是用進口蘇麻離青料繪製的,極難做假。這不是我在炫耀學問,是剛從《玄瓷成鑒》裡學來的小技巧,現學現賣而已。

  我們還想往前靠,保安立刻走過來喝止。我們倆沒辦法,只好拿起相機——好在這個他們不禁止——嘁裡喀喳拍了幾十張照片。

  我們拍夠了照片,又去找解說牌。這次因為要面向不懂古董的社會大眾,沈家在每一件家具或文物旁邊,都細心地放了一個解說牌,上面有名字、年代和簡單的介紹。在行家眼裡,這介紹寫得太簡略,但對普通人來說,足以讓他們知道這東西有多珍貴。

  這個罐子的名牌上,寫著:青花「三顧茅廬」人物圖罐,明代。然後說了一堆做工如何如何精緻、充分體現了我國古代勞動人民智慧的話。

  我忽然很好奇,藥家人為何把它斷定在明代呢?

  還有,老朝奉麾下以山頭來分,衛輝那邊的老徐,是鬼穀子山頭的,那麼會不會也有一個山頭,叫作茅廬或者諸葛亮?其他三個罐子,是不是也各自代表一個山頭?老朝奉為何對這幾個罐子念念不忘?

  無數疑問,紛遝而出。我手扶隔繩,眉頭不期然地皺在了一起。

  我在琢磨這個之時,藥不是正板著一張臉,觀察四周的環境和擺設,有時候還舉起相機,對著安保人員和天花板拍上幾張,跟間諜似的。

  我們倆正忙活著,周圍的參觀者越來越多,甚至還有幾隊中小學生,讓老師帶著排成一隊往前走。這些學生嘰嘰喳喳吵鬧得很,老師隊前隊後忙活著管孩子。忽然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孩子一貓腰鑽過繩索,朝裡面跑進去。旁邊個胳膊帶兩道杠的小女孩大喊:「老師,王小毛又亂跑了!」

  老師回頭一看,登時嚇得臉都白了。這些可都是貨真價實的古董,萬一真給那調皮鬼弄壞一件,可不得了。她不敢過繩,杏眼直瞪,聲音都緊張得變形了:「王小毛,你快給我回來!」

  那個叫王小毛的小孩聽到老師叫喊,猶豫了一下,但沒有停下腳步,還是朝前跑去。安保人員也慌了神,想要準備跨過繩索,去把他揪回來。

  忽然一個黑影猛然從我眼前躥過去,比安保人員速度還快,三步並作兩步,伸手去抓王小毛的衣領。王小毛一矮身子,往羅漢榻旁邊躲,黑影似乎算准了他的逃跑路線,提前把身子橫移過去,一下子把他給提了出來。我定睛一看,居然是藥不是。

  藥不是沉著臉出來,把王小毛往地上一丟。老師跑過去,提著他耳朵尖聲訓斥。王小毛仿佛受了極大委屈似的,就地躺倒,放聲大哭。他的同學們都聚攏過來,七嘴八舌,還有不明真相的群眾指責大人欺負孩子,現場一片混亂。

  「看不出你身手如此敏捷,可以去拍武打片了。」我戲謔道。藥不是卻沒有開玩笑的心思:「這孩子有點不對勁。」

  「嗯?怎麼?」

  「一般孩子頑皮,都是漫無目的地亂跑。可這孩子一翻過隔離繩,直奔羅漢榻那邊。再說,一個小孩子,就算他再調皮,若聽到老師喊他回去,多少會有點猶豫吧?可他反而跑得更快。」

  「難道他別有目的?」我順著藥不是的思路想了下去,把自己嚇了一跳。

  「沒錯,他根本不是瞎跑,他的目標,是那件『三顧茅廬』人物蓋罐。」

  我回想了一下剛才的過程,果然如此,那個王小毛從一開始就是跑成了一條直線,終點正是屏風與羅漢榻之間的蓋罐。想到這裡,我不由得驚道:「難道說,這孩子是打算偷罐子?」

  話一出去,我發覺不妥。眾目睽睽之下,一個小傢伙怎麼可能偷走這麼大的罐子。就是讓他隨便拿,他也抱不走啊。

  藥不然冷冷道:「不可能抱走,但有可能去砸毀。」

  「三顧茅廬」人物蓋罐不是直接擱在地板上,而是放在一個木制平盤托架上,托架正好與圈足嵌合。這是為了保護脆弱的圈足不會磨損或磕碰。那個托架高大約二十釐米,如果有人刻意去推,很容易就會把罐子摔翻在地。這個高度,摔得粉碎不好說,四分五裂是一定的。

  「這孩子跟那罐子,能有什麼深仇大恨?」我有些疑惑。

  「恐怕是背後有人指使,想借孩子之手把罐子毀掉吧!」

  藥不是這麼一說,我腦子裡登時了然。這可真是好算計,通過孩子之手,便可把這一切做成一個意外之局,誰也不會想到,一個孩子背後會有人唆使。

  我回過頭去,看了眼仍在放聲大哭的王小毛,心中的疑慮有增無減。

  究竟是誰會對這個罐子動了殺心?更重要的是,此事恰好在我們參觀之時發生,這是個巧合還是處心積慮?

  我和藥不是交換了一下眼色。我走過去,推開圍觀人群。女老師還在歇斯底里地訓著他,一連串杭州土話罵將出來,比孩子哭聲還大。

  我對女老師說:「同志,別罵了。他還是個孩子嘛,你說得這麼狠,多傷他的自尊心呀。」

  「傷什麼自尊心!他若是真碰壞了什麼東西,那可真是把我……不對,把學校給害慘了。」老師怒氣衝衝,她知道這裡全是真品寶貝,隨便摔碎一件,憑她的工資一輩子都賠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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