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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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董行當的人眼裡,杭州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存在。從唐至宋,從元明至清,這一帶都以富庶繁榮而著稱,促進了豐富精緻的物質生活,是江南文化的代表。所以杭州這地方,是江南文化圈的古董總樞紐,以明、清時代世家大族的生活、文化用品居多。什麼字畫書匾、瓷章家具、佛像道寶、珠寶首飾,無不是精緻細膩。若說品質達到宮廷級別的,可能不多,但平均水準要比其他地區高出太多——江南人會享受啊,要不正德、乾隆怎麼動不動就下江南呢。 有句話叫「金豫銀陝米江南」。河南、陝西是古玩重鎮,可稱金、銀;而江南的米雖然便宜,但不可或缺,走貨量大,利潤未必比前兩者小。因此擅長經營的古董行家,這杭州是一定要來的。 沈家搞明、清家具展,選擇在杭州辦博覽會,再合適不過了。 進到杭州市裡,我問藥不是:「該怎麼打聽博覽會的舉辦地點?」藥不是同情地看了我一眼,說:「這還用打聽?你的思維還需要多多訓練。」然後他走到旁邊報攤,買了一份當日的《錢江晚報》,第四版上赫然有一大塊廣告:「故國餘韻——明、清家具博覽會兼珍品展」,地點在倉河下旁邊的浙江展覽館,開展時間恰好是後天。 藥不是一抖報紙:「沈雲琛辦這個博覽會,就是為了造勢,肯定花大價錢在各個渠道宣傳,唯恐別人不知道。若是咱們還需要特意去打聽,那她的宣傳策略就太失敗了。」 我承認他說的有道理,可又忍不住提醒道:「咱們倆的行蹤,可是要嚴格保密。怎麼在不驚動沈家的情況下接近罐子,你想過辦法沒有?」 藥不是納悶地看著我:「這博覽會對外開放,誰都能去。咱們買兩張票,當普通參觀者進去看不就得了?」 我臉一紅,決定不再講話。 我們耐心等了兩天。開幕第一天不能去,人太多,而且有開幕典禮,沈家、藥家的長輩肯定會出現,我們被認出來的概率比較高。第二天參觀人數正常了,安保警惕性下降,我們活動的餘地會相對大一點。 我本打算趁著這難得的空閑時間,去杭州博物館或者西湖去轉悠一下。結果在藥不是的瞪視下,我只得乖乖留在酒店裡,繼續攻讀《玄瓷成鑒》。 博覽會開幕的新聞,我在電視上看了,規格還挺高。紅旗招展,鑼鼓喧天,杭州市的各級領導都去了,市長還特意做了講話。沈雲琛就站在旁邊,雙手不停鼓掌,神采意氣風發。她是響應五脈商業化最積極的一個,也是最先取得豐碩成果的一個。 不過我跟著攝像機鏡頭掃了一圈,卻沒看到劉一鳴的身影。按說他是五脈之長,又是五脈商業化的幕後推手,這種重要場合應該出席才對。我想大概是年紀太大的緣故吧,那一代的老人,都在慢慢地淡出這個舞臺,歲月不饒人。 新聞只有短短二十幾秒,我看完之後,恰好藥不是回來,手裡還拿著兩件新買的中山裝:一件淺灰色,一件藏藍色。 「明天我們穿著這兩件去,不會被發現。」 「好傢伙,穿上這個,起碼老上十歲。」我嘟囔了一句,挑中那件淺灰色的,「你要是再弄個軟帽,咱倆就更像政工幹部了。」 話沒說完,藥不是從懷裡掏出兩頂灰土土的扁帽,我的臉色都變了。 到了開幕第二天,我們倆一大早就來到浙江展覽館,等著排隊入場。 浙江展覽館模仿的是北京人民大會堂,磚石結構,有一個正廳、兩個副廳,一共三層,結構對稱、高大,前後南北有兩個很大的廣場,很有睥睨天下的氣勢。路上聽司機說,這個館是六十年代末年完工的,當時的名字特別長,叫做「我們心中的紅太陽毛澤東思想勝利萬歲展覽館」。因為名字太長,杭州人一般都簡稱為萬歲館。 這個展覽館最初的頂端,有一枚巨大的毛澤東的像章,像章後頭是個鐘樓。一到整點,鐘樓就會播放《東方紅》,所以有時候杭州人乾脆叫它紅太陽。改革開放之後,這個展覽館面向企業社會,經常成為省內省外的工業品、日用品展銷會的場地,一九八九年還搞過一次古董珠寶展,轟動一時。我估計沈雲琛的靈感,就是從這來的。 此時排隊的人特別多,市民們甭管懂不懂,都想來看個熱鬧。我們倆排在正門,前面是一個巨大的充氣彩虹門,兩側都掛著好多五顏六色的氫氣球,旁邊是關係企業送的四十多個花籃。好多小孩高舉著雙手,哇哇直叫,跟過兒童節似的。展覽館的正面台基是八根大理石立柱,每一根柱子上都用彩綢纏起,柱間吊懸起紙紮的大紅燈籠與橫幅。 九點半準時開館,隊伍緩緩向裡面移動。入口通道處,擱著兩尊仿製的青銅鼎。二十幾位身穿深紅旗袍的美女一字排開,旗袍都快開到大腿根兒了。檢票時,美女會甜甜一笑,用小手拿起鍍金小剪刀,在你票上輕輕一剪,然後柔聲說:「先生,您這邊走。」 每一個進來的參觀者,都感覺自己是貴賓待遇。沈雲琛這次,在細節上可真是下了大功夫。 展館裡面分成了幾個區域,一個是展銷區,一個是洽談區,還有一個是展示區。展示區的面積最大,佔據了展館最中間的位置,所有真正的古董,都在這裡頭擺著。 展出的物件大多是明清古家具。木器我不算太懂,但也能看出來著實有不少好東西。比如鎮門的是一件黑漆嵌螺鈿描金平脫雙龍戲珠十屜櫃,我記得這件是故宮館藏的,全國就這麼一件,也給拿來了。好多人圍在周圍,俯身看櫃上的雕紋。還有一件鐵梨木雕象紋翹頭案,是王世襄先生的收藏,從上海博物館裡借來的,翹頭和堵頭渾然一體,居然是用一件獨料做出來的,這份功夫可是不得了。 沈家的能量,可是真不小。 場館為了搭配出古香古色的意境,這些家具的擺放不是簡單地一字排列,而是以黑漆屏風隔成一條曲折的通道。參觀者如身在迷宮,一眼看不到全域,只能沿著屏風前行,沿途經過一個個房間場景。 房間的次序,也是依照過去大戶人家的佈局,前堂、正廳、書房、宴廳、後堂、臥室逐漸展開,裡面按生活習慣擺放著不同款式家具,仿佛主人正在這裡生活。展廳非常寬闊,雖然參觀者很多,可一點兒也不顯得擁擠。 我們倆假意看了幾件,開始東張西望地去找罐子。一路心不在焉地看過去,我們不知不覺走到展廳最深處。 這裡是一個單獨的展示區域,三面用雕蓮花格的黃楊木窗隔開。正中是一張獨板圍子羅漢榻,上面擱著張如意雲頭紫檀炕几,榻上還鋪了一件碎花湖皺面兒的條褥、一條大迎枕。這是個見客的佈置,而且見的還是親近客人,可以直接上榻相談。後頭立著螺鈿侍女執扇八扇屏。在榻前放著兩件柚木嵌瓷心圓凳、兩件荷葉高腳六足香幾、一張五屏鏡臺,遠處還放著一個包銀鬥櫥與黃梨木小茶架子。 為了增添效果,香幾上擺著兩尊博山爐,裡面真的點起了熏香。香煙飄嫋,繚繞之間透著世家大族的富貴之氣。 看得出,這是展廳最核心的一部分。整個佈置雍容華貴,還特意用了頂燈垂照,更顯得氣度非凡。 眼前擺出的這些家具,恐怕個個都有來歷,只是我看不出其中玄機。唯一讓我覺得奇怪的是,布展者把明、清兩代的物件混雜在一起,整體看起來不那麼協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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