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一九


  「別提這個,提起來我就生氣。他要是壽終正寢,咱們遵從遺言,沒二話。可你也知道他是怎麼死的,連累咱們藥家所有人都抬不起來頭。他留下一屁股麻煩,還死占著這些東西,讓咱們喝西北風啊?」聲音怨氣十足。

  藥不是的堂兄不吭聲了,他爹還在絮絮叨叨:「再說了,我又不是第一個拿的,興他們外人借,就不興我借了?」

  兩人走到臥室前,一扭手柄,門開了。藥有光似乎不太想進去:「兒子,你進去拿吧,記住,就拿那件鱔魚黃蛐蛐罐,別的不要動,不然以後說不清楚。」

  他兒子應了一聲,進了臥室,過不多時就走出來了。藥有光檢查了一下小罐,嘖嘖稱讚:「兒子,你學著點。別看這玩意兒小,可是子玉的手筆,全世界也沒幾件了。這件玩意兒往咱們鋪子裡一擱,包管能鎮住那幫土包子。」

  他兒子疑惑道:「我剛才看了一圈,爺爺臥室裡物件不少,真正能算得上絕品的,也就有數的七八件,剩下的雖然也都是好東西,擱在這臥室裡,可有點寒磣。比如那個定窯的刻花盤,不算什麼特別好的東西。」

  藥有光不以為然道:「誰知道呢,老爺子戀舊,可能是從前有過什麼事兒他留個紀念吧。」他複又催促道,「蛐蛐罐擱口袋裡,別摔了,咱們走吧。」

  他們兩個人一邊說著,一邊朝樓梯走。忽然他兒子問道:「對面這個房間,是什麼?裡面會不會也有物件?」一邊說著,一邊握住門把手要擰。

  我和藥不是立刻變得非常緊張,彼此對視一眼,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藥有光道:「這邊是客房,平時來個客人住住,裡面啥也沒有。」他聽到父親這麼一說,「哦」了一聲,隨即又鬆開了。

  「快走吧,這地方陰氣重,不宜久留。」藥有光催促道。

  於是兩個人走下樓梯,燈也都一一關了。確定屋子裡沒人了之後,藥不是才出聲冷笑道:「我這位二伯,可算得上是家中一寶,外號鐵鑽頭,無論什麼事,都要千方百計鑽出點便宜來。」

  我們打開屋門,回到走廊。從剛才那段對話裡,能聽出來,藥來在生前立過遺囑,臥室裡的物件都不能動。但他意外自殺後,家裡人開始蠢蠢欲動。在他們父子之前,有人已經來這裡「借」過東西——很有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三顧茅廬」青花人物故事蓋罐。

  藥不是道:「你現在明白,為何我不信任五脈了吧?那些人幹出什麼事,我都不奇怪。」他再度環顧四周,輕輕搖了一下頭,「咱們走吧,這裡已經沒什麼用了。回頭我去問問誰搬走的蓋罐,應該能查得出來。」

  我眯起眼睛,做了個稍等的手勢。藥不是神色一動:「你有什麼發現?」

  「嗯……」我沒急著回答,而是快步走到藥來的臥室前,再度擰開了門。我拿手電在臥室裡晃了一圈,把光圈對準了那幅油畫。藥不是站在我後面,有點迷惑不解。

  「這份賀禮,你是什麼時候送的?」

  藥不是說了個時間,恰好是我在查佛頭案的期間。

  「畫像是誰提的要求?內容是誰決定的?是你,畫師,還是你爺爺的主意?」

  「我哪有那個時間啊。我讓畫師直接聯繫我爺爺,他們兩個商定的細節。」

  「這位畫師你現在還有聯繫嗎?」

  藥不是簡短地回答了一個字:「有。」不過他面孔意外的有些尷尬,好在黑暗中不是很明顯。

  我心裡微微浮起一絲快感,也該輪到你莫名其妙一回了。我手裡的電筒一揚:「你記不記得剛才你二伯說了一句話?藥來是個念舊之人,所以這臥室裡有些東西,雖然不值什麼錢,但因為有故事,所以也被放了進來。」

  藥不是的腦袋反應真快,他沒等我關子賣完,「唰」地抬起頭來,把視線投向那幅油畫。

  那幅油畫裡除了藥來之外,還畫了四樣東西,而且這四件實物就擺在臥室裡頭:孔雀雙獅繡墩、青花高足雞缸杯、天青釉馬蹄形水盂、鱔魚黃海濤花卉紋蛐蛐罐。

  臥室那麼多物件,為何偏偏選了這麼四件入畫?

  還有一個問題。從時間來看,藥來擺畫正好是在佛頭案期間。當時藥來和老朝奉已經有了接觸,被其脅迫,他哪來的心情來玩油畫?

  那麼他找人特意畫這麼一幅油畫,是不是別有用意?

  要知道,藥來是迫於老朝奉的壓力而自殺的。有許多秘密,他沒辦法在生前吐露,說不定會設法留下記錄,給有心人。但是老朝奉勢力通天,一定會出手把藥來留下的痕跡一一抹平。藥來若想把消息傳達給有心人,必須得想個極隱秘的法子才成。

  於是藥來在生前提前立下遺囑,臥室裡的東西不允許移動。其實這就是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把老朝奉的注意力吸引到臥室裡的東西去,而真正的線索,被他放在了油畫裡。

  我猜啊,這四件油畫裡出現的瓷器,是藥來想要表達的消息。為什麼他要刻意選擇油畫?油畫寫實,比寫意的水墨畫能體現出更多瓷器細節。

  「現在你爺爺不在,那麼我們只能去找那位畫師,才能搞清楚怎麼回事。」

  我滔滔不絕地把這個推斷說出來,回頭想問藥不是意見。可一轉過臉去,看到藥不是的面孔漲紅,呼吸陡然變得粗重起來,似乎皮膚下湧動著什麼強烈的情緒,要衝破那張混凝土面孔。

  我嚇了一跳,以為他是中邪了,或者又發病了。還沒來得及問,樓下忽然傳來「咣咣咣」砸鐵門的聲音,這是方震在提醒我們,時候差不多了。

  我再看向藥不是,他的情緒已經平復下來。他背過身去,說走吧,聲音急促,似乎想遮掩住什麼。我心想問了也是白問,等會兒再說吧。

  於是我最後掃了一眼油畫,一起出了藥家別院。我和藥不是把鑰匙交還方震,匆匆上車離開。

  我理論上還處於「出差」狀態,所以四悔齋不能回,我也沒辦法找朋友借宿,偌大的北京,竟無處落腳。我問藥不是住哪裡,藥不是沉吟片刻,說現在還有時間,我們去找油畫的作者吧。

  我一愣,這麼急?看看時間,這都快晚上十點了。藥不是也不解釋,跟司機嘀咕了一個地址,司機點點頭,方向盤一打,調頭就走。

  車子開得很快,車窗外一會兒高樓林立,一會兒大院連綿。黑燈瞎火我不辨方向,側臉一看,藥不是雙眼望著前方,雙手交錯在小腹前,指頭不斷撥弄著。

  做古董生意,最重要的一個才能是察言觀色,我在這圈子混,好歹也有點經驗。藥不是此時的狀態,叫做百爪撓心,是人在特別緊張時下意識會做的動作。我開始以為他是因為剛才那幅油畫的關係,但後來發現不是。

  藥來在油畫裡藏了暗示,藥不是的反應是激動。但此時他的反應,卻是忐忑不安,明顯是對即將發生的事情感到緊張。我猜了半天猜不出來,只好閉上眼睛。

  大概開了二十多分鐘,車子停住了。我下了車,掃視一看,嘿!這不是圓明園麼?

  準確地說,是圓明園南邊的一個村子,叫福緣門村,緊臨著福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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