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二〇


  這村子在北京可是小有名氣,不是因為古董,正相反,是因為新潮。在那幾年,北京的前衛畫家、先鋒歌手、流浪詩人什麼的,都喜歡聚到這裡租村民的房子住,慢慢地形成了一個小群落。這些人不被主流接納,也沒什麼錢,就自己窩在村裡創作、發洩、尋求同伴,和西方的嬉皮士差不多——據說抽粉的也有。

  我一朋友玩搖滾的,待過一陣,按他的評價,裡面瘋子不少,天才也很多。

  我站在村口往裡頭看去,這是個很普通的京郊小村子,一排排的磚瓦房加籬笆院牆,路邊有柴垛和磚堆,電線杆上的電線亂如蛛網。但別的村子入夜特別安靜,這裡卻熱鬧得很。十點多了,還能聽見東邊傳來一陣曼陀鈴,西邊響了一陣架子鼓,間或傳來幾聲狂號,不知是在唱歌還是打架。人影幢幢,燈光閃爍,似乎某個院落還有個小規模的舞會。

  我等著藥不是下來,卻半天沒動靜,回身敲敲車門。藥不是「嗡」地按下電動車窗,一臉尷尬:「我給你地址,你自己去吧。」

  「哎?不是你朋友嗎,你怎麼不跟去了?」

  「讓你去就去。」藥不是把車窗給抬起來了,那一張僵硬的臉慢慢被玻璃吞沒。

  我聳聳肩,跟這小子待多了,也慢慢習慣了。我拿著地址進了村,跟鬼子似的摸到一處民房前,敲了敲院門,半天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

  「皇軍不搶糧……哎,錯了,大媽,高興在嗎?」我舌頭差點打了個閃。跟藥不是這種人待久了,我都快憋成藥不然了。

  估計大媽見慣了這樣的人:「她去福海邊上畫畫去了。」

  「現在?」我抬頭看看天,黑得跟什麼似的。

  大媽左右看看,湊過來低聲跟我說:「同志,你快去看看她吧。高興那孩子,最近一個多星期天天晚上出去,說要趁著天黑畫畫——您說這成話嗎?她別受什麼刺激了吧?這村裡怪人可不少,挺好一孩子……」

  我看她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趕緊告辭,奔著福海去了。

  這福海名字叫海,其實是個湖,現在連湖也不是了。它原來叫東湖,到了雍正朝才大規模開鑿,改名福海,是圓明三園的中央大湖。湖面極廣闊,四周環繞十個洲島,風景如畫,是圓明園最著名的勝景。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這裡逐漸淪為葦塘、稻田,再無當日風光。

  一直到八幾年,這兒才修成遺址公園,不過湖面縮水太多,如「方壺勝境」「蓬島瑤台」之類的,只剩下一堆石基。

  今天多雲,沒月亮。福海邊上又沒路燈,四周黑乎乎的,一個人也沒有。我一腳深一腳淺地朝那兒走去,身邊不是斷垣就是殘壁,仿佛隨時可以演鬼片的場景。我可聽老人講過,福海這兒鬧鬼,當初英法聯軍打進來時,管園的大臣叫文豐,就是跳到福海裡淹死的。後來老有人撞見一個濕淋淋的黑影,穿著清朝大官衣袍,問皇上什麼時候回來。

  我心裡嘀咕,藥不是這什麼朋友啊,來這兒幹嗎?

  快到福海邊上,月亮露出來一點邊。我遠遠地看見,岸堤上似乎站著個人,手持筆在一塊大畫板上塗抹——這麼黑,她怎麼畫?

  我走近幾步,仰著脖子喊:「高興嗎?藥不是讓我來找你。」

  人影擱下筆,一縱身從岸堤上跳了下來,動作幹淨利落。我定睛一看,這姑娘身材挺拔,一頭齊耳短髮,身上披著件碎花斗篷,一條挽腿牛仔褲,光腳蹬著雙人字拖。

  「藥不是?他回來啦?」這個叫高興的姑娘饒有興趣地問道。她眼睛特別大,永遠帶著股高興勁,名字沒起錯。

  「呃,對,不過他在村口等著沒進來,讓我來找你問點事兒。」

  高興一聽就樂了:「這麼多年了,他臉皮還是這麼薄。他不願意見我,我得去瞅瞅他,走。」她一拍我肩膀,不容拒絕。我只好帶著她往村外走,路上忍不住問道:「你這是畫什麼呢?」

  高興伸手比畫:「我在嘗試著,不要被光線所束縛。不通過眼睛,讓感覺順著胳膊流到筆尖。你知道嗎?蒙住眼睛,人類的聽覺和觸覺就會敏感好幾倍,這樣畫出來的東西,特純粹。」

  她說得特認真,這些先鋒藝術我聽不懂,只好換了個話題:「你和藥不是認識?」

  高興大大方方說道:「我們倆原來談過戀愛,後來性格不合,分了。他老瞎操心,還說要幫我辦出國。我有胳膊有腿,有身份證也有護照,用得著他嗎?」

  我對此毫不意外,他們倆這樣的性格,成了才是奇跡。

  「他就是那麼一個人!」我點頭贊同。

  「分就分了唄,多大點事兒啊,還臊得不願意見我。得,那我去找他總行了吧?」高興說。

  高興這姑娘,身上一點不高興的地方都沒有,說什麼都不矯情。在她看來,這天下簡直沒有值得煩心的事,也沒有非得依靠的人。她就是只流浪貓,去哪兒都不膩著你,跟她聊天可真舒服。

  我們倆一邊聊著一邊走到車邊。藥不是一看她來了,有點猝不及防,那張臉拉得快比直頸瓶都長了。我雙手一攤,一臉無辜:「人姑娘非要來,我攔不住。」

  高興彎下身子,把額頭貼到車玻璃前:「藥不是,快放下車窗。你有本事打聽我地址,沒本事見面啊?」

  藥不是尷尬地放下車窗,卻不肯下來:「王生給我的地址。你怎麼……住這兒呢?」

  「嗨,畢業之後沒工作唄,這兒房租便宜,有個朋友介紹,就過來了。」

  「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

  「又來了,我不需要。」高興白了他一眼,「幹嗎呀?看我覺得可憐想施捨一下?我現在挺好,想畫什麼就畫什麼。就煩你這樣,非覺得別人過成你那樣才算幸福。」

  別看藥不是一臉深沉極有主見,在高興面前,他句句吃癟。藥不是只好轉入正題:「我們來找你,是想請教一件事,你給我爺爺畫油畫的事兒。」

  高興一聽是這事,從懷裡掏出一根煙,拿火柴劃了火,吐出一個圓圓的煙圈:「說吧,你們想知道什麼?」

  「全部過程。」

  高興那會兒在中央美院還沒畢業,雖然她跟藥不是已經分手,但還是非常爽快地答應了委託——用她自己的話說,買賣不成仁義在嘛——藥來很喜歡這個爽快的小姑娘,一老一小都沒正形,老的喊小的「孫媳婦」,小的喊老的「老古董」。

  高興問藥來,希望畫成什麼樣。藥來說想整點洋的,來張油畫,高興正好是這個專業,兩人一拍即合。

  但對於畫什麼,怎麼畫,兩個人卻起了爭執。藥來指示得特別細緻,這畫什麼那畫什麼,都有詳細指示。高興卻不樂意,覺得這不是畫家的活兒,找一相機一拍不全齊了?不想幹了。藥來卻堅持,非她不可。

  高興雖然性子灑脫,但畢竟不如藥來老江湖,最終勉為其難地答應了。但是她堅決不肯署名,說我就幹了個刷漆的活兒,這是您的東西,不是我的。

  我聽到這兒,問高興:藥來為什麼挑選孔雀雙獅繡墩、青花高足杯、天青釉馬蹄形水盂、鱔魚黃海濤花卉紋蛐蛐罐這四件東西,是有什麼講究嗎?

  高興說她也不知道。按說從構圖來說,這些搭配不合適,但老爺子非用不可。

  「哎,老爺子估計那會兒心情不太穩定。經常今天一出,改天又是一出。這四件東西不是一開始就定了的,本來他放的是另外一件東西,忽然告訴我,得改,我只能塗抹了,重新加了這四樣東西。」高興一支煙吸完,煙屁股一彈,似朵火紅色的小流星,飛去了旁邊水溝裡。

  「原先畫的那件是什麼?」

  「是個罐子吧,我記不太清了。」

  我和藥不是同時愣了一下,藥不是把衛輝老徐的蓋罐照片拿出來,遞給高興:「是這樣的嗎?」

  「樣子差不多,花紋可不一樣。」

  我和藥不是對視片刻,眼神都是震撼。我抓住高興手腕,往車上扯,藥不是很有默契地推開車門。高興大驚:「幹嗎呀你們?」藥不是道:「你得跟我們去個地方,這事很重要。」高興瞪了他一眼:「有你這麼求人的嗎?」可還是主動鑽進車裡去了。

  車子重新從圓明園開回到了藥來的別院。院門大鎖緊閉,現在去找方震也來不及了。我們倆一咬牙,跟高興說翻牆吧。高興樂了:「把我叫過來是做賊啊?這可新鮮了。」

  她原來在美院估計也是翻牆出去玩的主兒,比我和藥不是動作都麻利。我們三個強行闖過院牆,進入小樓,再度進入臥室來到那幅油畫跟前。

  「是這幅嗎?」藥不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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