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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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忽然傳來腳步聲,我扭頭一看,居然是方震。方震從大路的另外一側走過來,對我們兩個視若無睹,到了門前,掏出一把鑰匙,擱到地上,然後退後到牆邊的陰影裡。 看來藥不是不方便露面,就通過方震把門鑰匙送過來了。我正要打招呼,方震一抬手:「我只是路過,沒見過你們,也沒進過屋子。」然後看看手錶:「你們有三十分鐘。」 方震職務所限,也只能幫忙到這兒了。事不宜遲,我們從地上撿起鑰匙,打開防盜門,踏進了院子。院子裡黑乎乎的,能勉強看清窗下有個魚池,池中還有一座嶙峋假山,可惜池子乾涸了很久。三兩株松樹矗立在黑暗之中,沒修剪過的枝丫伸展開來,宛若鬼魅。 宅子裡有電,但為了防止有人發現,我們沒敢開燈,各自掏出一個手電筒,輕手輕腳摸進了玄關。玄關一段有點狹窄,手電筒亂晃,無法觸及全域,只能看清逼仄的吊頂和兩側的假牆——說實話,這麼走進去,真有點闖入地宮盜墓的感覺。 過了玄關,是一個小廳,視野陡然開闊。我們的眼睛稍微適應了一下黑暗,能勉強看清裡面佈局。 這裡佈置很簡單,整體裝修風格以中式為主,紅木家具,雕欄牆窗,竹屏風,圓繡墩,還有一個大實木書架。藥來死後,這些佈置一直都沒人動過,保留在原地。 藥不是對屋子結構輕車熟路,帶著我穿過小廳,直接奔著二樓去。通向二樓的是個螺旋式的木樓梯,一踩上去,就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真有點夜探鬼屋的感覺。 到了二樓,走廊分成兩個方向,一個方向是藥不是剛才看的窗戶,大概是他以前住過的房間,另外一個方向的走廊盡頭,是一扇大門,實木質地,兩扇對分,比尋常門要寬上一圈,上面似乎敷設了一層隔音墊,但給裝飾成了兩團凸起的蓮花紋飾,很是精緻。 藥不是告訴我,他爺爺藥來喜歡敞亮的地方,所以連門都做得比別人大一號,看著透氣舒坦。我們走到門前,我捏住門上那個黃澄澄的黃銅圓頭把手,輕輕一擰,「啪嗒」一聲,門開了。 一股微微的霉味先飄出來,恐怕很久不曾通風了。我邁步走進去,手電往前一晃,「哎呀」一聲,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只見在黑暗中,藥來正懸在半空,一身寶藍唐裝,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我。我可沒料到會出現超自然的靈異事件,這又不是凶宅! 這時藥不是從身後按住我肩膀,不耐煩地說道:「你看仔細,這世界上哪裡有什麼鬼。」 「可是,那不是你爺爺……」我驚魂未定。 藥不是把手電調到最亮,往那邊一晃。我這才發現,原來不是什麼藥來還魂,而是一幅巨大的油畫。這是幅人物半身像掛在正對著門的牆上:藥來身穿唐裝,面帶微笑坐在一尊孔雀雙獅繡墩上,手持一個青花高足杯,正細細啜飲。身前一張紫檀卷書木案,案上放著一件天青釉的馬蹄形水盂,旁邊樹上掛著一個鱔魚黃海濤花卉紋的蛐蛐罐。背景是茅屋一座,遠處深壑古樹,高雲野鶴——看起來儼然一位山林隱者。 能以油畫寫實的筆觸畫出水墨畫的意境,這位作者水平相當精湛。但問題是……藥來老爺子,您得多自戀才會在臥室擺這麼大尺寸的自己的油畫啊? 藥不是道:「你不知道,我爺爺年輕時是個浪蕩子,吃喝嫖賭無一不精,連鴉片都碰過。年紀大了,性子有所收斂,可骨子裡還是那樣的人。請人畫油畫這事,也只有他能幹得出來。」他把手電對準畫像上藥來的臉,端詳良久,不肯挪動腳步。畫中的爺爺和現實裡的孫子,就這麼彼此凝望著。 屋子裡忽然安靜下來,我沒有催促,我能夠體會他的心情。 「給他繪這幅油畫的作者,是我的朋友。當時我在國外,沒辦法回來,就請朋友定制了這麼一件禮物,算是給爺爺的壽誕賀禮。當時全家人都反對,覺得這麼弄不吉利,只有我爺爺樂得不行,特意打電話誇我,問我什麼時候回來。說起來,這畫我也是第一次看見……」 他後面的話沒說完,但我知道他想說什麼。畫還在,畫中人卻已經不在了。 「不好意思,耽誤時間了。」藥不是放下身段,搓了搓臉,迅速恢復成平常語調,「找東西吧。」 這間臥室很大,得有三十多平方米,外面還有一個獨立的露臺。我們兩支電筒在裡面晃了一圈,裡外找了幾圈,擺件不少,可唯獨沒有那個「三顧茅廬」人物故事青花罐。這罐子高度將近三十釐米,腹部周長也有二十多釐米,這麼大的東西,不可能漏眼。 「沒有。」 「沒有。」 我們兩個又各自檢查了一遍,沮喪地互相報告。我說:「會不會是你家裡人把這個人物罐拿走了?」 藥不是拿手電一掃,很是疑惑:「不應該呀……我爺爺這裡好東西很多,都擺在這兒呢。」 我剛才也注意到了,這臥室裡跟個瓷器寶庫似的,窗臺上、床邊、陽臺口、書架上,到處都擺著瓷器,架子上是定窯的刻花盤,旁邊是青花龍鳳紋洗,台前一尊纏枝蓮花天球瓶,一張雲鉤插角的明代木桌上擱著黃地綠彩雲龍碗和纏枝牡丹蛐蛐罐,牆角還放著穿花三足雙耳爐——有碗有盤,有爐有杯,種類繁多。 我對瓷器瞭解不深,這些東西的門道說不上來,但作為一個玩古董的人,天然有一種直覺,這裡的東西個個都有來歷。它們大概是藥來生前最喜愛的收藏,所以擱在臥室裡,可以隨時玩賞。若是家人收拾遺物,不該只動這一件。若是遭賊,更不可能放著那些茶盞盤瓶不拿,去偷一個大罐子。 藥不是道:「看來我得去問問家裡人,到底這罐子去哪裡了——咱們今天就到這兒吧。」 我們剛要離開,忽然聽到樓下一陣動靜,都是一驚。藥不是走到窗邊,探身出去看,然後縮了回來:「有點麻煩,來的是我們藥家的人,應該是我二伯藥有光和堂哥,不知為何他們忽然跑來這裡了。」 我想起來了,這兩位那天宴會都去了,不過一聲沒吭。 「糟糕,咱們進來的時候,門沒鎖吧?」我一拍大腿。 我們倒不怕被人當成賊,但這麼一照面,藥不是和我聯手的事,就徹底暴露了。藥不是卻做了一個安心的手勢,表示不必擔心。我們從二樓陽臺往外偷望,看到他二伯和堂哥站在防盜門前,卻沒有驚呼有賊,而是嘩啦嘩啦掏出鑰匙,打開門走進來。 看來方震在我們進去之後,把門給重新帶上了。這傢伙心思縝密,不動聲色之間就把漏洞給補上了。 「來,去對面那屋。」藥不是對我說。我這才想起來,二樓一共有兩間房,藥來臥室正對面還有一個房間。 我們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推了一下,門沒鎖,連忙進去。剛把門關上,就聽見樓下的燈「啪嗒」一聲亮了,傳來他們上樓梯的腳步聲。 我們藏身的這間屋子,和藥來的臥室風格大相徑庭,非常普通的客房,只有一張雙人床和一個梳粧檯,別無餘物。如果那兩位藥家人是沖著這間屋子來的,我和藥不是將無路可逃了。 還好,兩個人的腳步聲在二樓走廊停住了,先是開了燈,然後一個年輕人的聲音從門縫傳過來:「爸,這麼合適嗎?」 另外一個聲音立刻回道:「這有啥不合適的?咱們是借去用幾天充充門面,又不是偷走了賣掉。」 「……可是,爺爺生前不是交代過,臥室的東西別動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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