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一二


  衛輝市不大,我們不一會兒工夫就出了城區,朝著西邊鳳凰山而去。大約開了四十多分鐘,我們抵達了鳳凰村下的一個小村子,叫作丫鬟墳村。

  據老徐說,這個怪名字是來源於潞王陵。潞王陵頭枕鳳凰山,腳踩老龍潭,是個風水寶地,裡面除了安葬潞王夫妻之外,在附近還有個趙次妃的墓,俗稱娘娘墳,娘娘墳周圍有一圈小墳包,傳說裡面埋的是陪葬丫鬟,附近村子因此而得名。

  進了村子之後,老徐給我帶到了村東頭的一個軒敞大院。院裡三間平頂大房,房頂堆垛著各種木料建材,院裡左邊是菜地,右邊是雞窩,中間一條水泥過道伸向正屋前,非常普通的一個農家院。

  老徐打開右側一間房的門,說都在裡頭,你自己去看吧。

  我邁步進去,屋裡擱著那輛破自行車,地上擺放著一百多個潞王爐,橫擺豎放,漫不經心。我俯身撿起來一件,看看底款,果然已經改過來了,而且全無破綻。工藝還是工作效率,都非常驚人。我心中愈發確定,這個制假團夥,和老朝奉絕對脫不開干係。

  我翻檢了一通,起身問:「什麼價?」

  能開始問價,說明我是真有誠意想買,可以開始商談交易細節了。到了這個階段,大家不必再演,可以敞開說話了。

  老徐眼皮一翻,斂起無知狡黠的老農形象,換了一副江湖人的口吻:「半方一個,吹葉子。」

  一方為一萬,這一百多個,就是五十多萬,那可是一筆鉅款。吹葉子是說現金交易,不接受物品置換或轉賬。

  我似笑非笑:「最近幾天去獻寶的,人家可都是幾百塊一個往外賣呢。」其實我不是在砸價——又不是我出錢——而是在委婉地問我能得多少。

  「鑒定費三成。」老徐不動聲色。

  一件潞王爐我能抽三成,算下來十幾萬塊,對一個鑒定師來說,幹這一票夠幾年營生了。我飛快地心算了一下,這爐子的成本,撐死也就三百塊,再把給我的分成去掉,老徐賺到的利潤仍舊高得驚人。難怪人家說,販假古董比賣真傢伙還掙錢。

  這樣最好,巨利當頭,不怕老徐不上鉤。

  我站起身來,拍拍身上,開口道:「我想看看那個坑。」老徐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我是要看看那造假工坊的所在。

  「雞蛋都在這兒,想吃就炒一個,何必去找母雞呢。」

  「不是我想看你們的隱私,而是這成色還有點問題。」我隨手拿起一個潞王爐,指著那爐邊的光澤說,「你們這是按宣德爐仿的對吧?宣德爐用的是頂級暹羅紅銅,但藩王可弄不到這些料。你們從根兒上就搞錯了。我看這香爐的色澤,應該是用牌號H90銅合金鑄的吧?使勁使過了。」

  還沒等老徐答話,我又拿起另外一尊:「你再看這個,足底的磨蝕處太刻意,邊緣直露,沒有過渡。這應該是機器磨的。正經應該先用銼手工磨一下,再上拋光劑處理,再磨一次,反復三四次,才能有自然磨損的效果。」

  這兩個問題極為專業,又是技術細節。我一經拋出,老徐頓時愣住了,隨即把臉一沉:「可你不是都開價了麼?」

  「李約瑟先生把東西拿回美國,也是要接受權威機構檢驗的。若是爐子本身問題太多,我也會惹麻煩。」我平靜地回答,隨即又補充道,「我不是要反悔,而是要提出更合理的修改建議,彌補破綻。要做到這一點,必須得先搞清楚工藝流程。」

  「做都做出來了,怎麼改?總不能讓我們重做吧!」老徐開始變得心浮氣躁。

  「不必回爐重鑄,我有一個可以快速解決的方案。但我要親眼看了你們的工坊,才知道以你們的技術和設備,能改到什麼地步。」我終於拋出了關鍵的一擊。

  這老徐在組織裡相當於一個銷售,江湖門道懂不少,但技術肯定不行。我提出的那兩個專業問題,他一個也答不上來。這無形中樹立起了我的技術權威形象,讓他連爭辯都不敢。

  可是,這筆生意太大了,他沒有別的選擇。可以說,他報出價的那一刻,就被我們死死鉤住,再也無法掙脫了。

  老徐不甘心地問道:「那地方太遠,主要是怕你勞累。那兩處破綻的彌補辦法,電話裡能給別人說清楚嗎?」

  我冷笑道:「門口那張年畫,你能光用嘴講給別人,畫出一模一樣的嗎?」

  老徐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拋下一句「你等等」,轉身離去。他應該是去聯繫工坊的人,驗證我是不是故意在詐唬他。

  我也不著急,在屋裡安靜地等著。其實我對這些技術只是略知一二,可架不住我會裝。這兩個問題,是從那份美國調查報告裡摘出來的技術說明。美國人這點不服不行,他們在調查報告後面,附了厚厚的技術鑒定,從熱釋光到金相鑒定一應俱全,所以內行人一聽,就會知道這兩個問題提得有水平。老徐去打電話問,只會讓他拒絕的餘地更小。

  過不多久,老徐探進頭來,一臉死了爹似的樣子,嘬著牙花子說:「你隨我來。」

  嘿嘿,事兒就這樣成了。

  接下來的流程,我太清楚了,又不是第一次深入河南的造假工坊。老徐把我眼睛蒙上,扶上一輛農用小卡車,卡車在顛簸的路面開了足足兩個多小時——我估計一半時間都在繞圈上了。

  好不容易卡車停下來,我人都快顛散架子了。老徐取下眼罩,我看到眼前的山坳裡有一個小工廠,恰好坐落於兩道山梁交匯之處,一截磚砌的煙囪豎在當中,黑煙嫋嫋。

  從煙囪高度來判斷,這個工廠規模不算大。我掃了一眼,發現附近還有一排低矮的拱形窯口,看來這裡除了做青銅器,還有瓷器活兒。

  我們許家專長青銅器,他們藥家專長是瓷器,看來這地方跟我們還真有緣分。

  老徐把我帶到工廠門口,咣咣咣砸了幾下門,從裡面出來一個穿工服的小年輕。兩人耳語幾句,把我帶了進去。工廠裡面雜亂無章,物料和成品還有生活用品胡亂擺放著,十來個工人各自忙碌著。他們看到外人進來,都非常驚訝。

  我站在廠區中間,泰然自若地背著手。一個技術員模樣的人迎過來,語氣很惡劣:「你說你有辦法在不回爐的前提下,調整銅質?」

  我高深莫測地笑了笑:「不是我說,是數據和科學理論說的。」

  「磨痕就算了。銅料的問題,不回爐就能解決?我倒不信了。」他冷笑。

  「理論上可行,也得看你們的設備能不能實現。」

  那人被堵了一下,態度更惡劣了,揮手帶我往鑄爐車間走,看來要手藝裡見個真章。

  這是件挺諷刺的事。造假團夥對技術的態度,遠遠要比正派研究機構更敏感和重視。他們會及時吸取最新的科技進展,應用到實踐中來。等到市面上充斥應用了這種技術的贗品,鑒定機構才會姍姍來遲,設法尋求破解之道。所以造假團夥裡的技術骨幹,很多都是這個行業裡的頂尖精英,自尊心很強。

  我對技術只懂皮毛,真要坐而論道,只怕幾句話就會露餡兒。好在我和藥不是對此已有所準備,心中不算太緊張。我昂首挺胸,跟著他走進車間,老徐也跟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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