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一三


  車間裡擺著幾個小型中頻爐、石墨坩堝和配套設備,地上全是管線爐屑。那爐子呼呼地還在運轉,不知又在做什麼器件。我暗自估算了一下,以這個規模,想做後母戊方鼎問題不大。

  那技術員唰唰從桌子上翻開一本厚厚的技術手冊,然後又把十來張實驗記錄單也甩過來,說:「你不是想考察工藝嗎?都在這了!」

  我不急不忙地坐下來,慢慢翻看,一邊看,一邊不時「嘖」一聲,臉上掛著淡淡的不屑。

  這個姿態,我練習了很久,它既可以保證你暫時不露怯,也能維持住高人氣勢。說實話,我這方面不夠純熟,最適合這個角色的,應該是藥不然。一想到他坐在桌子後頭趾高氣揚的嘴臉,我就想樂,可隨即又化為一聲深深的歎息。

  看了二十多分鐘,技術員沉不住氣了:「汪先生,有何見教?」

  我用指頭敲了敲記錄單:「你們……沒用心啊。」

  這話其實什麼信息量也沒有,但聽在他們耳裡,意味卻不一樣。技術員怒道:「我怎麼沒用心了?你說清楚,是哪兒的問題?配砂、合型、溫控還是澆鑄?」

  「這潞王爐,乃是熟銅摻入金銀而成,合金成分不同,顯示出的光澤會有微妙不同。你們搞清楚用料配伍比例沒有?」

  「廢話,我手裡又沒有標準器,上哪知道配伍去?」技術員一拍桌子,「你別岔開話題,我就問你,不回爐怎麼調銅質?」

  「我來是為了做生意,可不是來吵架的。」我把報告一合,聲音放輕,「你們這樣,老朝奉知道可不會高興。」這名字一出來,整個車間都安靜下來,只剩下機器嗡嗡的聲音。技術員和老徐對視一眼,目中凶光一閃而過。

  「汪先生息怒,息怒,小趙這也是為了大家好嘛。有什麼問題,咱們可以細談。」老徐一邊說著,一邊離開座位,不露痕跡地朝我這邊靠過來。

  「不是我不想談,是這位技術同志心存怨言。都是為老朝奉他老人家辦事,何必如此。」

  老徐腳步停住了,神情略顯猶豫。

  果然,這些人跟老朝奉一定有關係,但又不是特別密切。

  根據藥不是的猜測,老朝奉的組織,應該是一個蜘蛛網狀的結構。老朝奉安坐中間,周圍延伸出去一圈直屬人員,這些直屬人員再延伸出去,各自控制一批外圍和產業鏈,各行其是。這樣的好處是,即使一條鏈被警方截斷,其他分支也不會受影響。但這些鏈條之間不互相統屬,經常會有發生交集而不自知的情況:A線的托兒把肥魚釣起來,走貨的卻是B線的手,C線盤了半天道兒,卻不小心黑吃D線的同行。

  老徐的反應,印證了藥不是的推測。

  「你是哪座山頭的?」老徐問。

  我矜持地笑了笑,反問道:「先說說,你們是哪座山頭?」

  老徐道:「我們是鬼穀子門下……」還沒說完,趙姓技術員忽然喝道:「他在套咱們的話!」老徐猛然醒悟過來,勃然大怒,直直向我撲了過來。

  我閃身避過,從懷裡掏出一個防身用的高壓電槍,毫不客氣地捅到老徐胸口。電光一閃,老徐渾身抽搐著癱倒在地。那趙姓技術員也是作風兇悍,抄起桌子上的鑄鐵扳手,狠狠砸了過來。我腦袋急忙偏開,還是被掃中眉角,一陣生疼。

  就在這時,工廠外面突然警笛大作,喧嘩四起。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示蹤器,對趙姓技術員笑道:「你做技術的,應該知道這是什麼玩意兒吧?」

  趙姓技術員一看,知道這從一開始就是圈套,恨得咬牙切齒。我好整以暇地說道:「警察已經把這兒包圍了,我建議你快點投降比較好。」

  「我們有政府頒發的許可證,生產的都是仿古工藝品,你們憑什麼抓人?」

  「誰說是抓你們造假了?」我指了指自己胸口,「你們綁架了李約瑟先生的朋友,企圖勒索鉅款,破壞當地投資環境。」

  趙姓技術員的臉「唰」的一下就綠了。

  我們的計劃裡,從沒打算演一齣熱血青年勇做臥底協同警方的戲。這種上規模的制假工廠,一般都會有一層合法外衣,且有當地官員做保護傘——比如老徐就是康主任的下家——想舉報他們生產假古玩,實在太難了。

  藥不是化名李約瑟在衛輝談投資,不光是為了給我打掩護,也是為了撬動這層保護傘。在當地政府眼中,制假販假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你要是影響到當地投資引商的政績,就絕不會手軟了。

  我這邊順著潞王爐進了工廠,套問內情;那邊藥不是已經通報政府,說我的好友被綁票,勒索鉅款,連勒索信都偽造好了。只要上級下令徹查,一查我真的在工廠裡頭,這罪名敲釘轉腳,誰也保不住老徐。

  藥不是的這個計劃,當真是夠毒辣的。

  趙姓技術員不傻,一聽我說,立刻就明白其中利害。他忽然抓起一把鐵鍬,朝著我就砍來。他困獸猶鬥,我也不欲與他鬥,轉身就跑。趙姓技術員跟發了狂似的,死死追著我,全不顧外面正在逐間搜查的警察。

  這個車間裡的其他工人,警笛一響就全嚇得跑光了。我有心也往外去,但趙姓技術員跟得太緊了,我根本無法擺脫,只好繞著中頻爐子跑。

  你追我閃僵持了兩三分鐘,忽然我右腳的腳底板生疼。低頭一看,原來是一片邊角料的角鐵立在地上,紮破了皮鞋底,刺入肉中。這工廠的安全措施和衛生工作實在是太差了……

  趙姓技術員趁機欺身靠近,把鐵鍬掄起一個很大幅度,橫削過來。我急中生智,往地上一趴,就聽「撲哧」一聲,鐵鍬擦著我的頭皮飛過,把一根水管給削斷了。

  大量清水從破裂的水管裡噴湧而出,我在那一瞬間,突然湧現出極其危險的預感。雖然不知道危機從何處來,但我第一時間作出了反應,就是跑向最近的窗邊。那裡有一塊斜靠牆邊的鋼板,我躬下身子鑽進兩者之間的空隙。

  在下一個瞬間,我聽到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間還混雜著一聲慘號。整個車間裡震動不已,蒸汽彌漫,遮蔽我的這塊鋼板也晃晃悠悠,差點倒地。

  我小心地探出頭,看到外面的景象實在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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