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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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說老徐應該是一早過來,接我去他們村,或者打了電話來,把地址告訴我。可是我足足等了一個上午,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我和藥不是商量了一下,決定再等等,也許他們在暗中觀察著我們。可是又等了一下午,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我去問過康主任,康主任也覺得奇怪,答應說去問問看。結果他很快回報,說老徐家裡有事,耽誤了,讓我們再等幾天。 我冷著臉對康主任說,「李約瑟」先生的日程非常緊,最多再待三日,否則耽誤不起。康主任無奈地表示他跟老徐也不是特別熟絡,只能托人去催催看。他跟我說,何必一棵樹上吊死,老徐不來,還有別的人呢。 要說康主任也夠忙的,白天要代表政府跟「李約瑟」談生意,晚上就變成了古董界的掮客。我暗自揣測,他很可能是從那些獻寶的假文物販子身上收介紹費,見我一面,收多少多少錢,所以我見得越多,他賺得越多。 接下來的幾天裡,其他獻寶人仍舊絡繹不絕。不過跟前幾天相比,獻寶的質量大幅提高,拿出來的小金爐做工精良,質地純正,雖然還是能看出是贗品,但得仔細摸過之後才能確定。 連接待了七八個獻寶人後,我忽然覺得不太對勁。他們拿出來的這幾個金爐,色澤、質量、手感幾乎都差不多,甚至連破綻都一樣。 比如那個「大明崇禎捌年潞國制」的題款,真正的標準器上的「大明崇禎」要寫成正楷,因為這是國號君上,不敢不敬;「捌年潞國」要寫成隸書,以示仿古;而最後那個「制」字,要寫成「掣」,和宣德爐是一樣的規制。 大明對藩王限制甚多,所以藩王們在這種規矩上容不得半點馬虎,以免惹出麻煩。 我經手的那幾件潞王爐,題款都是一水的隸書,一看就是仿自宣德爐,但顯然忽略了明代禦器和藩王制器之間的區別。這個常識性錯誤,很多人都會犯,但是犯錯犯得一模一樣,可就有點不正常了。 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大家從什麼地方批發來似的…… 這是我接待的第九位獻寶人,一位花襖大媽,自稱叫小蹄子,農村多賤名,好養活,口音重得我都聽不太懂。 小蹄子拿出的,也是一樣的潞王爐。我搖搖頭,先照例驗看了一遍,然後問她從哪裡得來的。她的故事很經典,說是一直在院子裡擱著當雞食盆,聽鄰居說是寶貝,拿來給專家瞅瞅。 「你買這個花了多少錢?」我不經意地問道。 「花了……啥?這是俺自己家的,花啥錢?」小蹄子一瞬間有點緊張。 我說道:「您看看啊,這個香爐的縫隙裡一點雞食渣都沒有,爐面也沒刮痕,太乾淨了。」 小蹄子還強辯說就不興我洗得乾淨?我搖搖頭:「李先生在國外,很講究洋人規矩。收購一件古董,必須得把來源交代清楚,不清楚我們寧可不要。」 大媽繃不住了,只好低聲承認是買的。我問是哪裡買的,她卻死活不肯說了,只是懇求地看著我,說大兄弟你看差不多就收了唄,便宜點也中,我是瞞著家裡男人,拿來年種子錢給買的,你要不收,俺可就沒活路了,說到後來,幾近哀求。 我歎了口氣,這種事見得太多了。普通人聽到有個暴富的機會,傾己所有想搏個富貴,卻往往墮入奸商的圈套,血本無歸。傾家蕩產,家破人亡,都是尋常事。我有心不理,但大媽嘴唇開始哆嗦,手也開始抖,整個人開始微微朝我前傾。我若說個不字,只怕她能咕咚跪在地上。 我淡淡道:「我也不跟你為難。你說出從誰那裡買的,我就按原價從你這收走。」小蹄子一看沒別的路可選,只好壓低嗓門說了倆字:老徐。 我給了錢,打發大媽離開,然後揣著那假金爐去找藥不是。藥不是正在跟人開會,我過去說有急事,和康主任交換了一下眼神。康主任心領神會,宣佈休會二十分鐘。 藥不是從會場出來了之後,我把金爐遞給他:「咱們可能露餡兒了。」藥不是一愣,忙問怎麼回事。 「老徐原來說要帶我去村裡看貨,卻再也沒動靜。今天我接連鑒定了十來個獻寶人的貨,東西特徵都一樣,都是從老徐那買的。」我憂心忡忡地說,「有可能是他看出我們不懷好意,所以放棄接觸,把存貨甩賣給其他人了。」 若是如此,我們的計劃可就成了鏡花水月。 藥不是歪著頭想了一下:「不對……我不懂古玩,但只從成本和利潤分析來看,他辛辛苦苦做了一百多件潞王爐,賣給我們才能利益最大化,否則就全砸手裡了。即使老徐發現你有疑點,也不會這麼容易就放棄,這不符合商家習慣。」 「你的意思……」 「他仍舊在試探。」藥不是豎起一根指頭。 老徐的警惕心果然不小,沒有輕易把我帶去村裡,反而故意流出一些金爐,讓不知情的第三方送到我這來鑒定。一是看我是否有能力看破造假之術;二是看我是否有誠意收這東西;第三,也是想探探我的底——假如我和藥不是就此匆匆離去,說明我們真正感興趣的點根本不在爐上,而在人,不是警方釣魚就是同行尋仇。 沒想到,這傢伙試探的手段真如羚羊掛角,了無痕跡。古董江湖裡的門道真是太多了,一句話,一個眼神,甚至什麼都不做,裡面都隱藏著重重深意。我自謂混得有點經驗,可若沒有藥不是提醒,幾乎就栽在衛輝了。 藥不是道:「你也不用急,應對試探的辦法很簡單,按兵不動,鎮之以靜。」 我搓搓手掌,恨恨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他想試探咱們,不回敬一下,只怕他會更加囂張。」 「注意分寸。」藥不是只是叮囑了一句,沒往深裡頭問,徑直回到會議室去繼續開會了。 接下來,我們依然待在衛輝。再有獻寶人找過來,我會特意點出金爐的破綻所在,勸他們回去,還會裝作不經意地加上一句嘲諷:「這玩意兒做得太假,只能矇騙你們這些外行人。」 這些人既然是從老徐那兒買的,肯定是信任他們造假的能力。現在被我甩出這麼一句挑事兒的話,這些人回去以後,肯定會找老徐鬧,鬧成鬧不成我不關心,總之會讓老徐頭疼一回,順便也把我的訊息傳達到了:你的潞王爐有破綻,趕緊改,否則這筆生意沒法做。 就這樣,我和老徐隔著這些個無辜的獻寶人,各自隔空出了一招。一想到老徐被那些貪小便宜的老鄉圍攻,我心裡就覺得舒服。 沒過多久,老徐果然再度上門了,說前兩天生病了,沒顧上過來。我說不妨不妨,現在看也來得及。我們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提試探的事,彼此心照不宣。這次他沒騎自行車,而是開了個拖拉機,顯示出了十足誠意。我也不矯情,縱身跳上拖拉機後廂,坐進一堆蘿蔔和農具之間。老徐突突突地駛離賓館,朝市外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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