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一〇


  接下來幾天的發展,和我們預測的差不多。白天李約瑟繼續四處考察開會,一切如常。晚上我汪講師開始忙起來,不斷有康主任介紹來的朋友,神秘兮兮地帶著東西來找我。

  一開始來獻寶的,都是帶著一兩個香爐,每人都有一套說辭。有說祖上是替潞王守陵的,蒙藩王賞賜,得了這麼一件寶貝;有的說祖上是盜墓的土夫子,這香爐是在潞王墳裡刨出來的明器。還有的人更乾脆,自稱是潞王后人,要跟李約瑟認親。

  至於他們獻來的香爐,真是一個比一個慘不忍睹。不是腿歪耳斜,就是形制不對,有一位帶來的爐子居然金燦燦的直晃眼睛——拜託,來之前好歹做做功課,潞王爐是金銅爐,不是純金爐啊!

  潞王爐我沒見過實體,但明代的所謂金爐,不能望文生義,不是真的純金,而是風磨銅摻入一定比例金銀,主體還是以銅為主。銅質若是足夠精細,金銀之料浮於表面,用鹿皮輕輕擦拭,能看到隱隱有金銀光澤泛起,幽深而不奪目。

  那個朱常淓用大金餅鑄香爐的傳說,估計是民間以訛傳訛。老百姓信不奇怪,玩古董的若信那個,按照純金爐仿造,可就太不專業了。

  其實這都怪我們,沒有給他們留出充裕的調研時間。

  面對這些人,我不得不板著臉來鑒定,然後把他們一個一個客氣地送走。康主任來探過口風,我的回答是這些假的簡直不像話,很容易會被李約瑟拆穿。我這種挑剔惡劣的態度,反倒讓他更篤信不疑,解釋說這些人都是自己聽到流言跑來的,他介紹的「朋友」還沒到。

  又過了兩天,藥不是那邊投資辦廠的合同都快談妥了,康主任真正的「朋友」方才姍姍來遲。

  這是個黑瘦老頭,半白頭發,穿著一身皺巴巴的幹部服,領口敞開,能隱約看見裡頭穿著紅背心——估計今年是他本命年吧。

  老頭自稱叫老徐,他兩手空空,什麼都沒拿,態度不是很好。一見面,他翻著眼皮表示本來家裡農活緊,不想來,卻不過康主任的面子,才不大情願地過來談談,還強調說得給他補誤工費。

  我心裡有數,對方這也是在欲擒故縱,什麼不情願,什麼補錢,都是為了給我造成一個印象,把他當成一個啥也不懂的農民,好掉以輕心。

  「老徐,我也不耽誤你工夫。這樣的香爐,康主任說你見過?」我把調查報告遞過去。老徐拿過去,橫豎還拿顛倒了一回,看了半天一拍大腿:「見過,不少哩。」

  戲肉來了,我心裡想,裝作驚喜的樣子:「不少?有多少?」

  老徐歪著腦袋,給我講了一個故事。有一年他進鳳凰山砍柴,正趕上暴雨傾盆。他慌不擇路,鑽進一處山坳的洞裡避雨。避著避著,忽然覺得耳邊隆隆聲響起,頓覺不妙,撒腿逃出洞來。剛一出來,就看那山洞轟隆一聲坍塌下來,原來是被山洪衝垮了。等到雨停了以後,他看到坡上塌陷了一大塊,裡面露出很多金燦燦的腿,撥弄開一看,是一尊尊倒擱的小香爐。

  「我看這玩意兒挺有意思,就往家裡扛。每次進山,都拿幾個走,現在得有一百多件了吧。」

  嗯,這數字差不多,差不多是工坊造假的極限產能了。我心裡暗暗點頭,口上卻問:「坑在哪裡你知道嗎?」

  「嗨,早沒了,後來又有一年大暴雨,直接沖平了。你要想看爐子,我家後院都堆著呢。」

  「能拿一件來給我過過眼嗎?」

  老徐一仰脖:「那玩意兒金貴,可不敢帶過來,想看就跟我回村裡看。」

  頭回見面不帶寶貝,這是古董行當的規矩,先相人,再相寶貝,看你這人靠譜,咱們再談別的。

  老徐說回村看,那就是在他的主場,想怎麼搓弄就由著他來了。這傢伙真是把一個狡黠老農給演活了,我忍不住都想為他鼓掌。

  其實康主任的本意,是讓我和造假者合夥騙「李約瑟」。但這事兒微妙就微妙在這兒了。

  我和老徐初次見面,不是熟人,沒有默契。所以老徐絕不會明著說:「我這有一百多件贗品,你往真了說。」我也絕不會明著說:「你分我一半錢,我把這件假的說成真的。」

  有些事,可做不可說。兩邊都得揣著明白裝糊塗,說著言不由衷的話,這是為了留出活動的餘地。等到雙方建立起初步的信任,才會挑透。

  我跟老徐約了明日,親自登門造訪驗貨,然後他就走了。我心裡暗暗盤算,他既然敢誇口自己有一百多件潞王爐,還不怕讓人看,那跟老朝奉的產業一定會有瓜葛。

  我站在房間窗臺邊,往下看去,正好能看到老徐慢慢悠悠離開賓館,跨上一輛破自行車,丁零噹啷地騎行而去。我正要拉起窗簾,忽然看到對面街角的小賣店門口站著一個人,瘦瘦高高,一直盯著老徐。隔得太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一排白牙卻清楚得很,真可以說是咬牙切齒了。等到我回身給自己倒杯水的工夫,那人卻消失了。

  晚上我把老徐的事跟藥不是說了,表示明天我先自己去看看,如果確認跟老朝奉有關係,就可以收網了。藥不是淡淡地說了句「注意安全」。我正要走,他忽然提出了一個問題:

  「當初你和我弟弟,也是這麼合作的?」

  我停下腳步:「呃……有點不一樣。咱們是合作者,他是哥們兒……至少在背叛前是。」

  藥不是聽出了這兩個詞之間的微妙差異,感慨地歎了口氣:「那傢伙啊,別看平時嬉皮笑臉,跟誰都能貧上幾句,其實心裡頭跟所有人都始終保持著距離,骨子裡有強烈的疏離感。家裡能跟他交心的,只有我爺爺藥來一個,連我這個當大哥的,都不太能跟他說上話。」

  「為什麼會這樣?」

  「我爺爺說他是個天生的狐狸命,養得再熟,內心也有自己一套定見,誰也動搖不了。」

  「可老朝奉卻能讓他死心塌地,甘於背叛一切去追隨。」

  藥不是把眼鏡拿下來擦了擦:「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找你合作的原因。除去老朝奉,你是我見過第一個能和我弟弟以哥們兒相交的人。」

  「哥們兒?」

  我苦笑著搖搖頭,不太想繼續這個話題,於是禮貌地跟藥不是祝晚安,然後走出門去。

  還是先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吧,逮到罪犯,再分析他們的心理動機不遲。

  次日一早,我本來以為十拿九穩的事情,卻發生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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