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五


  他是官場中人,畢竟要以平衡穩定為主,不可能太意氣用事。

  我擱下酒杯,離開房間,心裡既有解脫後的輕快,又有沉甸甸的憤懣堆積。別人如何,我沒資格評說,但我一定要查出老朝奉的真相。

  當我走到飯店門口時,看到一個身影側靠著廊柱,在昏黃的燈光下不顯山不露水,仿佛要融入灰暗中。他的手裡夾著一截點燃的香煙,煙氣嫋嫋升起。

  「方震?」我頗為意外,後來轉念一想,劉局在這裡,他自然也會跟來。不料方震卻對我說:「我不是在等劉局,我是在等你。」

  「呃……你也要阻止我?」我警惕地望著他。這傢伙是我出生入死的夥伴,但他同時也是個警察,命令下來,六親不認。

  「不,我是來送你一程。」

  方震還是那一副波瀾不驚的神氣。他把煙頭丟在地上,踩了踩,然後走下臺階。臺階下正停著一輛銀灰色的桑塔納,掛的武警牌子。我不明白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一撇嘴,低頭坐進副駕的位置。

  我倒要看看,他要怎麼送我一程。

  方震發動引擎,車子徐徐開動起來,很快遠離了飯店。我搖下車窗,探出頭去,長長呼出一口氣。離開那裡之後,我才覺得呼吸通暢起來。剛才在飯店裡,看著那些人的眼神,真有種喘不過氣的憋悶,跟肺裡塞滿了塑料袋似的。

  車子飛速前行,我看著街道向兩側退去,忽然覺得不對勁。

  「喂,我說,這不是回四悔齋的路。」

  「我知道,反正你又不想回那裡。」方震雙目平視前方,方向盤握得很牢。

  「你知道我想要去哪?」

  「華潤飯店。」方震回答。

  華潤飯店在北京東邊,是棟圓筒狀大樓,有三十多層,上頭有一個三百六十度的旋轉餐廳,頗為有名,很多歸國華僑都喜歡住那裡。我久聞其名,不過一次都沒去過。

  我們倆到了飯店樓下,進了大堂。方震連問都不問,直奔電梯而去。我心中大奇,難道藥不是已經把回國的事告訴方震了?他這次不是秘密回國嗎?

  不過我沒問,問了也是白問。方震這個傢伙,該說的他會主動告訴你,不該說的,你一句也撬不出來。我偷偷斜過眼去,他正背靠電梯間,微微垂目,跟個佛爺似的。你完全揣測不出來,他此時的內心活動。

  藥不然是話太多,方震是話太少,我身邊的朋友,還真是一個正常的都沒有。一想到「朋友」這個詞,我的心情忽地沉重起來。藥不然現在到底算不算我的朋友?他是個背叛者,手裡幾條人命,不可原諒,但在九龍城寨時他卻對我捨命相救。本來我已說動他去自首,可他後來又被老朝奉帶走,行蹤不明。

  我自己都不知道,這麼執著於尋找老朝奉,是不是也有那麼一點藥不然的關係。

  帶著滿腦子的胡思亂想,我們走到走廊盡頭的一處房間前。方震按動門鈴,門立刻開了。時間已經這麼晚了,藥不是居然還是一身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他微微抬起下巴,口氣跩得像是一個算命先生。我苦笑著搖搖頭,沒說什麼,徑直走進房間去。藥不是「砰」地把門關上,我覺察有異,回頭一看,發現方震居然沒進來。

  藥不是道:「我們認識了許多年,所有和五脈相關的人裡,只有他我才完全信任——但是他身份所限,接下來的事情不便參與。」

  我點了點頭。方震畢竟是公安身份,個人原則性又強。這種民間行為他能保守秘密就算是幫大忙了,不指望能暗中協助。

  方震的這個態度,也暗示了劉局以及有關部門的立場——對抓老朝奉這事,他們不是很積極,至少不贊成像我這樣的民間人士參與抓捕。所以方震所能做的,就只是把我送來華潤飯店而已。

  不過我原來都不知道,藥不是和方震居然是多年好友。這兩個人一個不苟言笑,一個沉默寡言,真不知道相處的時候怎麼聊天。

  我到一個新地方,習慣先觀察四周。房間裡的陳設精緻而簡潔,靠大床邊上是一個碩大的行李箱,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皮夾和一疊文件,還有一把精緻的電動剃鬚刀。這就是藥不是這次回國的全部行李了。

  看來他這人的個人欲望很低,自律性極強。這次回國的目的非常單純,就是為了給藥家報仇。

  藥不是不喜歡寒暄客套,連茶也不泡一杯,各自落座,直接開門見山道:「你既然來到我這,看來那頓晚宴吃得並不順利?」

  「呵呵。」我乾笑了一聲,把那個豆青藥瓶拿出來,擱到茶几上,「忠義刻牌位,財帛動人心,這是人之常情。一個小瓶,就探出了他們的海底。」

  藥不是擺了擺手:「我對古董不在行,別用這些江湖術語,直接說結論吧。」

  「大家都忙著賺錢,沒人願意節外生枝——除了我。」

  藥不是「嗯」了一聲,雙手抱臂:「我在那宅院裡就說過了,五脈的人不值得信任。你要抓老朝奉,就只能跟我合作。」

  我抬起手:「你先別著急。我還有一個疑問:你不是古董專業,連基本的術語都不懂,又久居國外,在中國缺少人脈。我為什麼要跟你合作?」

  藥不是似乎早預料到我會質疑,他慢慢踱步到我面前,凝神盯了一陣,盯得我一陣心慌。然後他才開口道:「你不覺得,之前你犯的錯誤,就是因為太執著於古玩了嗎?」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佛頭案裡,若你不執著於佛像本身,恐怕早就發現藥不然不妥;《清明上河圖》那件事,若不是你自作聰明以為發現了圖中真相,又怎麼會有後面那一系列風波?許願,你確實是古董鑒賞的一把好手,可有時候這反而會成為障礙,讓你繞很多路。」

  「你是說,一個棒槌反而會更容易找出真相?」我半是諷刺地反擊道。

  藥不是道:「你聽過愛迪生的故事沒有?」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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