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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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字門沈家在五脈裡不是大宗,以木器為主營,所以無論是佛頭案還是《清明上河圖》風波,沈家都沒參與。除了有一位沈君跟著老朝奉混之外,青字門一直置身事外,存在感不是很強。正因為如此,我能跟沈雲琛平心靜氣地聊上幾句。 說起劉、黃、藥幾位掌門的遭遇,沈雲琛唏噓了幾句。她告訴我,鑒古學會的商業計劃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這次成功地阻擊了百瑞蓮登陸之後,正是啟動的好時機。 我對五脈商業化一直持保留態度,明眼梅花這麼多年的聲望,是靠立身中正才得來的。如今裁判親自下水踢球,摻雜太多利益,這公正程度恐怕要打一個折扣。不過話說回來,五脈的店鋪,早已開了一家又一家,如今不過是把這層面紗揭開而已。開放搞活,經濟建設先行,這是整個時代的大趨勢,不可逆轉。 「所以我跟你說,古玩這塊陣地,我們不去佔領,敵人就會去佔領。」沈雲琛樂呵呵地說,眼神裡閃動著光芒。 不怪她如此上心,鑒古學會商業化真啟動起來,青字門恐怕將是得益最大的。 要知道,木器在古玩界被稱為「小器」,也叫「青器」。這個「青」既是指木質發青,也指「年青」。其他門類諸如金石瓷器字畫,動輒可以追溯到漢唐宋元。而木器保存不易,收藏以明清為主,再往前就不多了。 青歸青,但木器一直是個獲利頗豐的行業。古玩講究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貴出貴進。木器卻是薄利多銷,每一件價不高,但買的人多。原因很簡單,別的古玩那是拿來玩賞的,木器——尤其是家具——那是拿來用的。商業化放開之後,單是仿古家具這一項,銷量就不可低估。 沈雲琛興致很高,跟我絮絮叨叨地說起木器行當裡的這些事,又講起最近準備搞一個仿古家具展銷的全國巡展計劃。我一邊微笑一邊聽著,偶爾還點點頭。沈雲琛說了半天,意識到光她自己說了,於是側過身子來,問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想了想,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於是拿起一根湯匙,敲了敲茶杯。鐺鐺響過幾下,席上的人都不說話了,全都盯著我。 「有件事得跟大家商量一下,今天我去見了老朝奉。」 我話一出口,整個席間都沉默下來。在五脈裡,老朝奉是個禁忌之詞,我忽然提起這個名字,大家都屏息凝氣。就連劉局和沈雲琛都擱下筷子,帶著不同的表情看過來。 我把今天跟老朝奉見面的前因後果約略一說——當然,藥不是的事兒我沒提,只說找到了那間老宅子後,卻撲了一個空。 我環顧四周,開口說道:「老朝奉是什麼人,我想不必多說,諸位心裡都清楚得很。這次我沒有捉到老朝奉,可也不能放任他繼續害人。希望諸位群策群力,跟我一起把這只制販假贗文物的黑手徹底斬斷,履行五脈的責任。」 在座的人都紛紛點頭,舉杯表示支持。老朝奉是五脈的天然敵人,對付他是理所當然的事。 「老朝奉讓你去那兒見他,但卻沒出現?」劉局皺著眉頭,插嘴問道。 「是的。」 「發現什麼沒有?」沈雲琛追問。 「有,我在那裡發現了這個,我猜是老朝奉遺落的。」我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輕輕擱到桌上的玻璃轉盤,席上立刻響起不少人的低聲驚呼。 席間沉默了一下,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風向開始發生了微妙而有趣的轉變。 「五脈剛剛渡過危機,個人認為,現在不宜輕舉妄動。」 「抓老朝奉是應該的,不過之前許願你小子異想天開,把家裡折騰得雞犬不寧,這次得想清楚才成,別又中了別人的圈套。」 「咱們就是個民間協會,線索給有關部門,讓他們去抓就好嘛。」 「自古以來,贗品就沒斷絕過。拿下一個老朝奉,就能保證再沒贗品了?天真!」 不少剛才還點頭稱許的人,現在態度都曖昧起來,還有人大潑冷水,居然一個明確支持的都沒了。就連沈雲琛都拍拍我的肩膀:「小許,此事牽繫太廣,咱們還得從長計議。」 聽著這些話,我的表情還在笑,卻越來越冷。 我擱在桌子上的那件東西,是一件清代的斷口豆青丹藥瓷瓶。丹藥瓶不大,高八釐米,表面沉釉無紋,很小的一件東西。 這其實是一件大開門的贗品,釉色虛浮,斷口白碴,稍微有點文物常識的人,都能看得出來。但這件東西,同時也是一個試探。藥瓷瓶很少有假的,不經濟,單獨造假不值當。當這個都出現贗品時,意味著背後隱藏著一個巨大的制假勢力,他們已經達到一定規模,連這種小物件都能產生利潤。 其實這小藥瓶是我來之前隨手拿的,跟老朝奉沒關係。我就是想試探一下,看看五脈中人的真實態度。果不其然,這些傢伙一看到這個小瓷藥瓶,有的是被瓷瓶背後展現的造假實力嚇著了,有的則是自己心裡有鬼,不清不白,從這瓷瓶裡看出了被牽連的可能性。 俗話說,鑒古易,鑒人難。如今看來,人心也不是那麼難鑒,一個小小的瓷瓶,就把各種心思都給映照出來了。 他們反對我,有一千個理由,但我知道真正心意到底為何:現在商業化在即,大家都一心火熱忙著賺錢,追查老朝奉這種事吃力不討好,何必去觸那霉頭。 難怪藥不是沒打算借助五脈的力量,他出身於五脈之中,太知道這些人的秉性如何。 我原本還有僥倖,但現在徹底明白了。 我默默地把藥瓶收起來,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朝外面走去。席上的眾人交頭接耳,卻都安坐不動,只有沈雲琛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抓住我的手臂挽留:「這孩子,怎麼是個驢脾氣,這不大家商量著來嘛。」 我低頭對她笑道:「五脈的道,總得有那麼一兩個人去堅持。大家都忙,就我比較閑,那就我去吧。」沈雲琛見拗不過,說你好歹等劉一鳴老爺子回來,再定主意不遲。我卻搖搖頭:「若我猜得不錯,老朝奉年紀也已近古稀,若是他在我逮住他之前死掉,一世都不安穩——歲月不等人啊。」 沈雲琛見我都說到這份兒上了,終於皺著眉頭把手鬆開了。我拿起酒杯,向劉局方向一飲而盡,辛辣的茅臺從嗓子眼滾成一條火線入胃。劉局坐在原地,眉頭微皺,只得略抬杯子,算是回應了我的舉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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