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六


  「有一次,愛迪生想要測量一個燈泡的容量。他的一位高級助手又是測算深淺,又是計算弧度,忙得滿頭大汗。這時實驗室裡的實習生把燈泡接過去,倒滿水,然後又把水倒進量杯,輕而易舉地算出了體積——高級助手的數學功底比實習生要強多了,但他就是因為太過執著於計算,反而忽略了最簡單的處理辦法。你的問題也一樣,鑒賞知識讓你專注於古董,解決問題往往先入為主,忽略掉其他可能性。」

  說到這裡,藥不是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尖:「我不懂古董,我原來是學醫的,後來改學了商科。這兩個專業,都需要邏輯——我會運用邏輯,引導你走上一條正確、高效、清楚的路,而不是被層出不窮的古玩繞暈了頭。」

  這傢伙倒真是從不知謙虛,說話直來直往。我之前認識的人裡,大概只有戴海燕是這種風格。

  「老朝奉這個人,心思縝密,手段毒辣。若想逮住他的尾巴,尋常思路是不可能做到的,只能出其不意。他瞭解你,但他不知道我的存在——這就是咱們的機會。」

  藥不是顯然已經有了通盤考慮,侃侃而談,就像是在作一個學術報告。我盯著他,心中逐漸有了決定。

  他說的沒錯,上次我信心十足地去追查老朝奉,結果反被百瑞蓮當槍使,這讓我一直心存顧忌,生怕再次被仇恨蒙蔽雙眼,中了人家圈套。我確實需要一個搭檔,能夠裨補闕漏,幫助我及早覺察問題。

  「問題只有一個,我怎麼知道你說的都是真的,不是老朝奉故意派人來騙我。」

  我尖銳地問道,這個問題很可能會讓他不高興,但必須要說清楚才成。藥不然、鍾愛華,我先後遭到過兩次背叛,而且對方都是我認為的絕不可能背叛我的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何況還是兩次被咬,我必須得謹慎。

  藥不是贊許地點了點頭:「問得好,說明你現在開始學著思考了。我說的當然都是真的,不過我沒法證明,你只能賭賭運氣。」

  這算是一次坦誠而開放的對話了。我們兩人對視片刻,同時笑了笑——準確地說,只有我笑了,他的唇角只是微微上翹了一下,與其說是微笑,倒不如說是一種矜持。

  「我賭。」

  我伸出手來,兩個人簡單地握了一下。一個小小的反老朝奉聯盟,就此結成。

  「那我們接下來該怎樣做?」我問道,隨即說了幾個可能的調查方向,「我的大哥大隨時保持開機,老朝奉有可能會再次打電話過來,可以看他打什麼主意。還有,五脈裡有些人也和他關係匪淺,咱們抓住一點,順藤摸瓜……」

  「這些都不行。」藥不是手掌往下用力一切。

  「啊?」

  「老朝奉對你太瞭解了,你目前能接觸到的任何線索,全都可能是他安排的圈套,皆不可用。」

  「那該怎麼辦?」我有點發愣。

  藥不是豎起兩根指頭:「首先,你得切斷一切和五脈的聯繫,徹底從他們的視野裡消失,讓老朝奉無法掌握你的行蹤。然後,我們去挖掘新的線索。」

  「新的線索?」

  「沒錯。送上門的好處,都是可疑的,只有自己主動發掘,才能獲得乾淨的線索。這就好像一座土匪盤踞的大山,常走的大路一定都埋著陷阱,我們只能另闢蹊徑,親自在荊棘中劈出一條安全的路來,才能直搗蛇窟。」他難得使用了一個比喻。

  「那……我們該去哪找新的線索?」

  藥不是走到床頭櫃前,拿起一份文件遞給我:「我這裡恰好有一把現成的鑰匙。」

  看來他早在美國,就已經著手開始準備了。

  這是影印的一份英文文件,好在旁邊附了中文翻譯。文件的第一頁,是數張彩色的青銅爐照片,各個角度都有,旁邊還標有刻度。我們許家在五脈的主業是金石玉器,看到這香爐,立刻上了心。

  照片上的香爐不是很大,高腳雙耳,饕餮紋飾,品相完好,但質地卻與幽玄青銅有所差異。我一看腹底題款,頗為驚訝,不由得脫口而出:「這……這是潞王爐啊!」

  潞王爐的來歷,乃是源自河南衛輝的一個傳奇。

  明代萬曆年間,萬曆皇帝封自己的弟弟朱翊鏐為潞王,藩地就放在衛輝府。

  朱翊鏐深受萬曆喜愛,封賞無數,潞王府裡的金銀堆滿了十座倉庫。有一天,府中忽然走水,搶救不及,其中一個庫房被燒成了白地。庫房裡的金銀被大火生生燒化,熔煉成了一大團金餅。潞王有錢,並不在意,於是這塊金餅就閒置在府中,無有用處。

  朱翊鏐有個兒子,叫作朱常淓,最喜歡收藏文物,號曰敬一主人。他接替藩王之位後,無意中發現這團金餅,忽然靈機一動,想到一個風雅的處置辦法。

  朱常淓請來匠人,把金餅重新化開,改鑄成延善香爐。這金餅太大,匠人們前後一共鑄了足足三百六十尊香爐,才把原料用光。朱常淓覺得此爐雖然形制仿古,但古意還不夠,於是選了一處風水寶地,把這三百六十尊香爐用牛皮裹好,埋了下去,汲取地氣——在現代人看來,其實就是用酸土給爐身咬出銹蝕痕跡,以便做舊。

  誰知剛埋下去沒幾年,李自成的軍隊就打到衛輝。朱常淓為避鋒芒,逃去杭州,後來被清兵擒去北京,慘遭殺害。而這三百六十尊香爐究竟埋在哪裡,也就不為人知了。

  這套香爐,在古玩圈裡被統稱為潞王爐。在我爺爺的《素鼎錄》裡,特別提過這個,稱讚其為良心之作。為什麼呢?因為朱常淓身為天潢貴胄,不屑造假,仿古就是仿古,卻不是拿來騙人的。每只爐的底部,都刻著「大明崇禎捌年潞國制××器」一排小字,××是指編號——明明白白告訴你,這是我仿製的,連編號都有。

  在市面上,曾經零星出現過幾個爐子,都說是潞王府的香爐。但到底那三百六十尊香爐被挖出來多少只?誰挖出來的?從哪裡出土的?一直沒人知道,成了當地一個小小的寶藏傳說。

  藥不是拿的這份報告,居然是和潞王爐相關,讓我興趣大增,迫不及待地看下去。

  報告很長,應該出自專業的調查機構之手。簡而言之,在1937年,衛輝當地有兩個地痞動了貪念,想去盜朱翊鏐的潞王墓。他們的舉動被守陵的村民發現,被迫逃跑。兩個地痞退而求其次,又想去盜潞王妃子的墓,結果在挖盜洞的時候居然算錯了方位,稀裡糊塗挖開了一個大坑。在這個坑裡,地痞發現了一個潞王金爐,題款是「大明崇禎捌年潞國制伍拾貳器」,編號是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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