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六三


  「很好。一城把你叫進來,是要告訴你,姜石匠的下落已經搞清楚了,他希望你儘快趕到他身邊。」

  付貴沒露出驚訝表情。從許一城「金蟾分水」牌子的變化就能知道,玉玦沒有了,料姜石還在。難怪王紹義決定七月初兵發東陵,掌握了姜石匠,就等於掌握了地宮鑰匙。

  「他在哪裡?」付貴問。

  「據我打聽,他並不在城裡,而是在離這裡二十里之外的劉家村裡。老頭已經七十多歲,風燭殘年,經不起折騰。所以王紹義派了一隊人去了劉家村,監視著姜石匠。等到平安城的大部隊出發以後,他們到東陵與主力會合。」

  「這麼說,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付貴不動聲色。如果姜石匠在城裡受到嚴密保護,那他幾乎沒機會救人,如果是在村裡被小股人馬看守著,那麼還有那麼一點機會。

  「是的。不過一城的意思是,不能救得太早,太早就會被王紹義覺察。要等到他的部隊進入馬蘭峪伏擊圈無法後撤,再把姜石匠救走——在必要的時候,不妨一勞永逸。」海蘭珠說最後一句的時候,下意識地點了一下頭,語氣著重。

  付貴微微抬起下巴:「這是你的意思,還是許一城的意思?」

  海蘭珠咯咯一笑,隨即掩住檀口:「一城怎麼會這麼說呢?他那個人心地太善良。不過這對他、對咱們是最好的選擇。」

  他們的目的是保陵,不是盜墓,如果唯一知道墓門所在的姜石匠死了,那是最好不過的做法,只是太過殘酷。付貴可能會這麼幹,但許一城絕不會。

  付貴沒想到的是,這個看似弱不禁風嬌滴滴的海蘭珠,思路居然跟自己一樣。

  付貴禁不住多看了一眼海蘭珠,目光冷峭,海蘭珠沒把眼神移開,表情如常:「我自作主張,其實是為他做一個他知道好但不敢做的決定,他不必因此而被良心譴責,東陵也能消除最後一個隱患——何況我們也並沒說一定要滅口,那是最後的手段,不是嗎?」

  「你到底是什麼人?」付貴問。

  海蘭珠此時表現出的樣子,絕不是一個正常女孩。付貴能夠在她身上嗅出一種和自己非常類似的味道,冷靜、精明、無情。

  看到付貴起了疑心,海蘭珠嫣然一笑:「不管我是什麼人,您放心好了,我是不會對一城不利的。」

  付貴「哼」了一聲。他就知道宗室安插這麼一個人在許一城身邊,沒那麼簡單。難怪她一個人失陷在平安城,毓方卻不聞不問。

  「在這個城裡,我會是一城最好的幫手,他的耳目。很多事情男人不方便打聽,女人一勾就出來了。」海蘭珠道。付貴仿佛沒聽見這句話似的冷著臉道:「沒其他事情的話,我就先走了。」

  「對了,一城讓我謝謝你,謝謝你為他做的一切。」

  「這種話,讓他當面對我說,別找個娘們兒傳話。」

  海蘭珠一點也不著惱:「他現在被監視嘛,我也只能到晚上才能跟他偷偷說句話。」

  聽這句十分曖昧的暗示,本來已經轉身離去的付貴又把頭轉回來:「我就一句話,許一城的老婆快生了,你提醒他一聲。」

  海蘭珠笑意盈盈地解釋:「這我知道呀。一城都跟我說了,我還準備了禮物呢。」

  「你不必跟我解釋。」

  「不過呢,其實他進城的時候,我還真有那麼一點點感動。想想看啊,一個男人為了救一個女人,不顧生死,獨闖敵營,在大英帝國,這就叫作羅曼蒂克。」海蘭珠用手指尖抵住下巴,優雅地看向付貴,「中國男人裡,明白這一點的實在太少了。他們都是些自私、自大,只把女人當成附屬品和生育機器的猥瑣傢伙。一城和他們可不一樣,就算用最嚴格的定義,他也可以算是個紳士呢。」

  她說完以後,發現付貴已經消失在夜幕中,陰司間門前只剩下她一個人肅立。海蘭珠撩起幾絲頭髮,眼神閃動,剛才的媚意飛揚一下子收斂起來,長長呼出一口氣,也朝外面走去。

  就在平安城裡暗流湧動時,京城也好不到哪裡去。

  留守北京的劉一鳴最近不安感越發強烈了,姊小路永德自從逃走以後一直沒有出現,可劉一鳴非但不覺得輕鬆,內心反而愈加不安。姊小路永德是一個典型的軍人,他沒有帶人回來報復,只能說明他還有更重要的事在忙。

  那件事一定和東陵以及九龍寶劍有關,劉一鳴對這一點很篤定。問題的關鍵是,他們會怎麼做?

  他總覺得線索就在眼前飛舞,可一伸手卻倏然消失了,捉不住到底是哪裡不對勁。這種似近還遠的無力感,讓他非常難受。他的身體現在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正常活動都沒問題,可心情卻一點都沒好轉。

  劉一鳴讓藥來去街上探聽消息、收集報紙與號外,天天在家裡看,試圖從中看出一些端倪來。身前身後,堆滿了各種資料。藥來不只一次抱怨,說你這都成了垃圾堆了。劉一鳴記得許一城說過,鑒定古董如果拿不定主意,就反復地看。讀經百遍,其義自現。

  北京城這段時間還真挺熱鬧。在度過張作霖遇刺的短暫混亂後,隨著國民革命軍的進駐,城裡慢慢又恢復了和平景象,宵禁取消,集市重新開了,戲園子又抬出水牌要上大戲了。老百姓們陸陸續續地返回,讓京城添加了幾分人氣。蟄伏起來的各種社會團體,又紛紛在報紙上發表意見。昨天是商業聯合會發佈公告擁護北伐,今天是燕大清華師生要求清算「五四」血債;還有各式廣告、個人聲明、訃告以及最新政治動向的號外,鋪天蓋地。

  毓方也親自撰文,在《時務報》上發表文章說欣聞蔣主席即將蒞臨京城視察,懇求關注京城周邊帝陵修葺治安事宜,冀望文物得到保護,勿使後人垂泣云云。可惜的是,現在整個北京都拼命在新格局中尋找自己的位置,誰會關心前朝皇帝的墳修得咋樣。在這一片喧囂中,東陵只是一個被遺忘的老朽,一個不起眼的小點。沒人關心,也沒人關注。

  毓方組織了一批遺老遺少,打算多寫幾篇,可惜這陣宣傳攻勢很快被一枚重磅炸彈打斷。

  國民黨在六月下旬召開了一次中央政治會議,宣佈從七月開始,北京更名為北平特別市,歸國府直轄。

  這個消息一傳出來,北京各界全傻眼了。自從明成祖從南京搬來北京以後,這幾百年北京首都地位從未有過動搖。想不到五月那一場皇煞風不光刮跑了張作霖,連整個北京的皇氣都刮沒了。要知道,一國之都,彙聚天下之財,北京降格成北平,失去的可不光是名望和地位,還有無數的商機和發展機會,逐漸泯於凡城。所以消息一出,市面上一片哀歎不平之聲。

  在這種情況之下,東陵之事更是沒人顧得上關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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