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六四


  這事對五脈影響也十分巨大,不過劉一鳴並不在意。他真正留意的是關於日本的消息。消息不少,不過大多是外交和軍事方面的,且都與奉天有關。讓他警覺的是今天看到的一條新聞,說日本外交官照會南京,說希望政權交接不會影響到兩國貿易以及日本貨物在華北市場享有的特權。

  劉一鳴眼神閃動,一翻身,從另外一摞報紙裡抽出幾張,上頭有則新聞用朱砂筆點了個記號。那標記過的廣告是說,芹澤株式會社招雇船運工。本埠還有一張報紙,是個法國傳教士寫的華北親歷,說吸毒者與日俱增,呼籲政府成立更多戒毒機構云云。

  劉一鳴記得芹澤會社就是那個從大連往北京運煙土的商會,他們抓住姊小路永德就是在這商會城南的貨棧裡。劉一鳴一臉陰沉地抬起頭來,把藥來叫到跟前:「譚溫江這次運來的是鷹牌對吧?」

  「是啊。」

  「我記得你說過,『一顆金丹』出現以後,鷹牌就很少有人去碰了。」

  「也不能這麼說。『一顆金丹』是高檔貨,貴,鷹牌好歹比它便宜不是?不過兩個牌子口味那真是差太多了……」藥來一說起這個來,就滔滔不絕。

  劉一鳴臉色略微一變,說咱倆趕緊出門,找一趟譚溫江去,有點事我得確認一下。

  藥來不明所以,但還是跟他一起出門了。十二軍在北京設了辦事處,就在南城教子胡同,是一個大敞院兒。院子裡非常寬敞,裡面堆滿了煙土,用苫布蓋著。他們到了一問,發現譚溫江已經返回馬伸橋鎮了,這裡只留了十來個士兵留守,被一個上尉管著。

  上尉當日跟著譚溫江見過藥來,知道這是孫軍長的貴客,態度頗為客氣。藥來嘴皮子利落,一塊大洋送過去,沒幾句就把上尉哄得高興,邀請他們進屋坐坐,吆喝手底下人去倒茶。

  屋子裡一股煙氣騰騰,顯然這一夥兵也在抽大煙,個個都帶著萎靡神色。上尉踢了一腳,其中一個才懶洋洋地爬起來。三個人坐下說話,上尉也不怎麼隱瞞,那幾大車確實是鷹牌煙土,運到北京是為了打點關節的。

  過了好半天,那小兵才端上來三杯茶,沏得敷衍了事。劉一鳴盯著他看了半天,不知在看些什麼。藥來則跟上尉有一搭無一搭地攀談,上尉抱怨說現在京城物價忒貴,煙土賣不上價,光養這些人都好大一筆花費,又抱怨說軍中沒啥補貼,孫老總沒事就發煙土頂賬,再這麼下去,他還不如回鄉下種地算逑。

  說到這裡,上尉一伸手,憤怒地揮舞了一下。藥來臉色一下子變得頗為古怪,劉一鳴問他怎麼了。藥來悄聲說:「我爹來過。」劉一鳴眉頭一皺,怎麼這又有藥慎行的事兒了?他問藥來怎麼看出來的,藥來說你看見上尉手指上那個扳指了沒?那個是武扳指。

  扳指分為文武兩種,文的是多是玉制或犀角、象牙,純粹是八旗子弟的裝飾品。武扳指是真正戰場上用的,是用駝鹿角做的,呈淺褐色。因為大清武備廢弛,八旗墮落,所以真正駝鹿角的越來越少。藥慎行手裡有這麼一個,是滿清在關外時某位王爺用的,後來這位王爺後人吃上鐵杆莊稼,不思進取,這東西就流落到了五脈手裡。

  這東西說不值錢吧,其實頗為珍貴;說值錢吧,跟玉石扳指比還真不容易叫上價去。所以這一類玩意兒,在古玩行當裡叫敲門貨。意思是適合送給不太重要但需要打通關節的人,既體面,又不至於太過貴重。

  現在這武扳指到了上尉手裡,顯然是藥慎行送的禮了。劉一鳴說武扳指又不是只有一個,你怎麼確定是你們家的。藥來說那扳指我偷過,不小心給磕缺了一角。我爹給贖回來,還把我痛打了一頓。三十棍子的記性,絕對錯不了。

  藥來旁敲側擊地打聽,上尉果然說前不久有個人來拜訪譚師長,兩人談了很久,但具體內容就不知道了。一問形貌,果然是藥慎行。

  這可就太奇怪了。藥慎行之前跟姊小路永德在城南貨棧接觸,是為了《支那骨董賬》的事;這次他又跑來跟譚溫江碰頭,又是為了什麼?那次城南有「一顆金丹」,這次又堆滿了鷹牌。怎麼他去的地方每次都堆著煙土?

  離開十二軍辦事處以後,藥來和劉一鳴兩個人面色都不太好看。藥來是因為發現自己爹的行蹤越發詭異,他簡直無法解釋,劉一鳴卻想得更多。

  藥來走出去兩步,縮縮脖子,自己絮絮叨叨:「這些人,來歷都不簡單呐。我爹跟他們混到一起,這是要開煙館了嗎?我還只是偶爾吸兩口,這老子總不能比兒子還渾吧?」

  劉一鳴眉頭一皺,停住腳步:「你剛才說什麼?」

  「這老子總不能比兒子還渾吧?哎,我這可不是罵我爹啊……」

  「不是這句,再往前。」

  「這些人來歷不簡單?」

  「對,他們怎麼不簡單了?不就是孫殿英的兵嗎?」

  藥來一聽又進入自己專業領域,立刻眉飛色舞起來了:「這劉哥你就不懂了,你注意到給咱們端茶那個士兵的手沒有?」

  「嗯?」

  「那個人的右手指頭上都是老繭,可老繭的位置卻十分奇特。最厚的繭是在小拇指和食指上,中指和無名指卻幾乎沒有。」

  玩古董的人,眼光都特別犀利。藥來雖然紈絝,可好歹家學淵源,這雙眼睛不是一般的毒。劉一鳴聽他一說,頓時就明白了。正常的手藝人比如鐵匠石匠之類,手拿掌握,老繭均勻分佈在五指之上,不可能有這麼奇怪的分佈。這一定是一個極特殊的職業,才會形成這樣的繭形。

  藥來看到劉一鳴也被難住了,大為得意:「說到煙土,我都能給許叔當老師。我告訴你,這是鴉農的手。罌粟花成熟以後,會結出罌粟果,割開以後有白汁流出來,擱幹了就是生鴉片膏子。采汁的時候,鴉農會把一柄特製的小刀綁在食指上,用小拇指勾住一個小罐。這樣他伸出手去,食指一劃,小拇指一擺,汁液就會流進罐裡。每朵花最多割三次。這叫蘭花指,也叫勾花式。」

  「就是說那個士兵其實是鴉農?」

  「豈止他,那一屋子人除了少尉都是鴉農。」

  劉一鳴想著上尉的話、士兵的手、報紙上的新聞以及藥慎行離奇的出現。這些散碎的片段逐漸彙聚在一起盤旋,形成了一個清晰的看法,一個令人渾身戰慄的猜想。

  「不好!許叔有危險!!」

  他抓住藥來的胳膊,急切地大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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