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六二


  「懸而未決」的玉珮沒有了,卻多了一個只有在七夕時才用的喜鵲銅橋。許一城要傳達的信息,很明確了:「王紹義已經找到了姜石匠,很快就會對東陵動手,動手時間就在七月七日左右。」

  兩人對視一眼,面色都變得凝重。

  大敵終於要開始動了,付貴和黃克武兩人顧不得鬧彆扭,一條一條地按事先的約定過細節。現在距離七月七日還有數天,他們要通知孫殿英,讓他準備伏擊王紹義,一方面還要暗地裡安排,在半路趁亂救出許一城、海蘭珠,要做的事情可不少。

  這時黃克武直起身子來,朝城門那邊望去。他看到平安城上的旗幟變成了國民革命軍隊的青天白日旗。這個細微的舉動,進一步佐證了許一城的消息。王紹義這時候易幟,自然是要為他的盜墓行為打掩護。

  付貴讓黃克武即刻出發,前往馬伸橋鎮去通知孫殿英。他則留在平安城附近,隨時監視有什麼新動向。黃克武二話沒說就答應了,臨走之前,他忽然回過頭來,對付貴特別嚴肅地說:「我絕不會讓這群土匪毀了東陵,但我會向您證明我是對的。」

  付貴揮了揮手,一點也不受挑釁:「別廢話,趕緊走吧。」

  黃克武雙手一抱拳,然後轉身跑出林子,一會兒工夫就跑出去很遠。付貴一直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本來就冷冷的表情變得更加嚴峻。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煙牌,正面是小學徒記的一連串古玩,他手一翻,翻到背面,上頭還有一行淡淡的小字:「無常見珠。」

  這是付貴背著黃克武跟小學徒交代的,說如果看到那「金蟾出水」的牌子最底下多了這麼一行字,記得一併抄下來,但要寫在背面,淡淡地寫,不要跟黃克武講。

  這是許一城跟付貴事先約好的,只有他們兩個才知道的秘密暗號。

  黃克武雖然是個可信任的人,但他畢竟年紀還小,性子又不夠沉穩。更何況,有些事情,許一城覺得不適合讓黃克武知道。

  比如現在付貴要做的事情。

  此時夕陽西下,太陽在地平線上只留一抹餘光。很快這一抹餘光也被吞噬,大地陷入到一片讓人窒息的黑暗中。付貴換上一身幾乎緊貼在身上的灰色短裝,弓著腰,雙腳輕移,輕捷如同一頭狸貓,很快就挪到了平安城的城下。

  平安城盤查確實很嚴,但王紹義安排再如何嚴謹,也不可能把城裡每一個人都監視到。城防一定會有漏洞。上次付貴到平安城,可不是白來的。他的一雙鷹眼已經把全城的佈局構造和佈防都摸得清清楚楚。

  平安城是座清代修建的城池,不知過了多少年了,青灰色的城牆年久失修,牆皮剝落,那些土匪也不可能花精力在這上頭。付貴記得上次勘察的時候,其中一段城牆已經坍塌了一截,形成一個凹口。王紹義懶得修葺,就派了幾個兵,每到晚上就守在這兒。

  這幾個兵三個守在明處,一個守在暗處,正百無聊賴地聊著天。話題關於最近馬團長和王團副調動兵馬,東陵計劃還沒公開,但底下人多少都猜到一些,這些士兵都興奮地遐想著如果開了墓,自己能分多少財寶,能買多少畝地,能娶幾房媳婦。

  付貴伏在附近靜聽了一陣,等到他們面露倦意,昏昏欲睡之時。他飛快地摸到暗哨所在,一招就鎖住那兵丁的喉嚨,五指運力哢嚓一聲,那小兵當即軟軟倒在地上。沒了暗哨,明哨就容易躲了,付貴沒費多大力氣就攀上這半邊城牆,輕輕落在城裡。

  付貴不是善男信女,闖城少不得要殺人見血。許一城不希望黃克武沾上這些殺孽,所以付貴才會等他離開以後才行動。黃克武的拳法是武學,付貴的手段就只是殺人。只要能達成目標,他不在乎其他。

  平安城外緊內松,加上夜裡無光,付貴的潛入沒引起任何波瀾。他游走於屋頂巷間,避開了數隊巡邏,還望見整個城裡唯一仍舊燈火通明的建築,那應該是馬福田、王紹義的住所。想來他們正在忙於規劃如何盜墓。東陵那麼大,若是一窩蜂亂闖進去,可不知要挖到何年何月,怎麼也得有個統籌。

  不過那不是付貴的目標,他刻意繞過那片燈火,很快來到了城中最黑暗的地方——城隍廟。

  城隍廟此時廟門緊閉,空無一人。付貴沒進主殿,而是從矮牆跳進去,來到廟後那座陰森恐怖的陰司間前。就在一個月前,許一城在這裡贏得了為王紹義走貨的資格,同時也有兩條人命在這裡徹底交待。黑夜之中,陰司間那間屋子上瓦下磚,又高又窄,牆皮都是紅色,如同一隻染了一身鮮血的無常矗立。

  付貴一靠近那裡,就看到一名女子站在陰司間前,正在翹首等待。女子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付貴不由得一怔。

  無常見珠。無常就是陰司間,而珠自然就是海蘭珠了。

  女子是海蘭珠不假,但當初她來平安城的時候,明明是一身洋裝,現在卻換了一件鄉下的棗紅碎花衫子和寬紋繡花褲,頭上盤起一個鮑魚頭髮髻。

  「怎麼,認不出來我了?」海蘭珠沖付貴輕輕一笑。「一城他被人監視得緊,只能讓我來了。」

  付貴停下腳步,眉頭緊皺,海蘭珠的語氣讓他覺得有些不爽。而且她前兩天還是直長髮,現在居然在頭上盤了個髮髻,這是新婚小媳婦才幹的事情。

  海蘭珠似乎沒覺察到他淡淡的敵意,習慣性地用手去摸了摸腦後的髮髻:「真虧他想得出來,讓咱們安排在這麼個陰森恐怖的地方碰頭。上次我在這裡可嚇得不輕,你在隔壁關著,可不知道那兒有多嚇人。一城那個人呐,什麼都好,就是這個太不講究。」

  付貴聽她一口一個「一城」叫得親熱,心中生厭,便冷冷道:「你為什麼還會留在平安城裡?許一城不是把你換出去了麼?」

  海蘭珠道:「一城他是想用他把我換出去。不過王紹義起了疑心,反復盤問了他很久,質疑我們兩個的關係。我看這樣下去要出事,就說服一城演了出戲。說我倆自由戀愛,只因家裡父母反對,所以戀情不能公開,演了一出生離死別的苦情戲……」說到這裡,她面帶羞色,伸手去摸了摸頭上的髮髻,「大概是戲演得太好,王紹義不只相信了,居然還感動了,而且大包大攬,說要做一回紅娘,就在平安城裡給我們把喜事辦了……」

  聽到這裡,付貴肌肉一僵。應付王紹義確實兇險,但為了瞞天過海,許一城居然和海蘭珠辦了喜事,這可實在太不像話了……

  海蘭珠繼續說道:「一城這個人,真是天生操心的命,我留下來了,他又惦記去救那個日本人木戶有三。他朋友明明死于日本人之手,他倒挺會以德報怨。好說歹說,王紹義才把那個日本人給放了,可真是橫生波折……」

  付貴打斷了她的喋喋不休:「好了,這麼晚讓我進城來,到底有什麼事情要交代?」

  海蘭珠站在原地:「王紹義要對東陵動手了,一城的消息你們已經看到了吧?」

  「黃克武已經去通知孫殿英和宗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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