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六〇


  「最好早想清楚,免得事到臨頭不知所措。」劉一鳴留下一句晦澀不明的話,不再談論這個話題。藥來覺得他話裡可能有話,可又不好直接去問,只得含含糊糊點頭答應。

  說話間,兩個人到了地方以後,藥來忙前跑後,灑水鋪床,然後把劉一鳴攙扶到床上。

  不知為啥,自從付貴和黃克武離開以後,劉一鳴心中有種隱隱的不安。他讓藥來把窗戶關上,隔絕街道上的雜音,然後閉上眼睛,打算把思路整理一下。陳維禮之死和東陵的線索,許一城跟他說得最多,他也想得最多。

  支那風土考察團打算盜掘乾隆裕陵,陳維禮查知出逃,結果被日本人滅口,線索傳到許一城這裡。姊小路永德又試圖殺許一城滅口,未果,又與藥慎行接觸,要大量購買中國古董。這是日本人目前的動作。

  王紹義夥同毓彭盜惠陵妃園,他們劫持了木戶教授,現在又要盜掘東陵慈禧太后陵寢。這是土匪們的計劃。

  劉一鳴反復捋了幾遍,發現有一個致命的缺陷:支那風土考察團和王紹義之間,沒有聯繫,幾乎可以算作是兩個獨立事件。唯一可以稱得上聯繫的,就是木戶教授被綁架,可那是一個意外事件。

  支那風土考察團如果想要染指東陵,必須尋找當地合作夥伴。許一城開始推測是王紹義,但現在證明不是。那麼,日本人的打算到底是什麼?把目前所有的線索綜合起來,會發現支那風土考察團的舉動非常奇怪。他們做了許多事,殺陳維禮,攻擊許一城,拉攏藥慎行,卻唯獨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他們和東陵之間有直接的聯繫,一切證據都是間接的。

  這只有兩個解釋。要麼是日本人根本沒考慮過,被冤枉了;要麼是許一城被王紹義盜掘慈禧陵寢吸走了注意力,日本人還有什麼小動作被他給忽略了。

  劉一鳴想到這裡,卻沒有什麼思路,不安地沉沉睡去。

  黃克武和付貴在接到信的第三天才抵達平安城,他們必須得避開所有行人,以防節外生枝。

  平安城還是和上次來一樣平靜,城門照開,街道熙熙攘攘,並沒有受到局勢的干擾。可他們沒敢進去,王紹義在城裡安排了大量暗哨,一旦有生面孔出現,立刻就會被發現。許一城應該已經進城了,不知道他和王紹義談得如何,但至少海蘭珠一直沒出來。這讓付貴和黃克武十分擔心,生怕出現什麼變故。

  付貴繞到城門附近不遠的官道旁,這裡有一處山林掩映的小丘,長滿了松樹和柏樹,丘腳還有半人多高的雜草,既可以觀察到城門前大道的動靜,也可以隱蔽自己的行藏。付貴找了個合適的地方,鷹隼一樣的雙眼死死盯著進出平安城的行人,一霎不離。過不多時,一個穿短衫的半大孩子從外頭朝城裡走去,他生得很文靜秀氣,雙手手指細嫩,小小年紀鼻樑上還架著副眼鏡,胳肢窩下夾著一把油傘。

  付貴點頭,說就他吧。黃克武噌地跳到大路當中,伸手拍了拍那小學徒肩膀。小學徒一回頭,嚇了一跳。黃克武也不跟他廢話,大手一拎,像拎一隻雞一樣把他拽到小丘後面的林子裡。

  付貴盯著他,不說話。小學徒見他面相兇惡,以為遇見了強盜,嚇得臉都白了。付貴見火候差不多了,便問他來歷。小學徒不敢不說,交代自己是城裡雲來飯莊的賬房學徒,這次是出來收賬的。他以為是劫財的,連忙又解釋說自己沒收到賬,還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示意身無長物,懇求別殺。

  付貴咧嘴笑道:「我們不是要搶你的錢,是要給你錢。」學徒一愣,不知他是什麼意思。黃克武按住他肩膀,沉聲道:「你認識字不?」學徒抬臉勉強笑道:「我是學做賬的,咋能不認識字呢。」付貴滿意地點點頭:「你這次進城,想請你幫個小忙。」學徒連連擺手:「我不會殺人不會殺人……」

  黃克武又好氣又好笑:「哪個叫你去殺人。」學徒呆了一下,又連連擺手:「我不會偷東西不會偷東西。」付貴對著他腦袋敲了一下,他才住嘴。付貴道:「這事很簡單。你去城裡那個客棧,看看櫃檯上有沒有擺著一隻金蟾,金蟾旁邊擱著什麼東西,寫了什麼字,回來告訴我們就行。」

  「就這麼簡單?」學徒不太敢相信。

  「就這麼簡單。你如實告訴我們,這幾個銅元就是你的,很合算吧?」付貴問。學徒忙不迭地點頭,付貴又把他叫住:「你可別跟別人提這件事,若讓我知道,小心子彈無眼。」他有意無意地露出腰間的手槍手柄,學徒臉色一白,趕緊保證說絕不會說出去。

  學徒倉皇下了山丘,進了城去。付貴問黃克武這招管不管用,黃克武信心十足地說:「這是許叔和我約定好的,除了古董行當的人,誰也看不懂。」

  付貴「哦」了一聲,不再追問。黃克武抱住雙臂,望著城頭,忽然說:「木戶教授也還關在裡頭呢,不知現在還活著沒有。」

  「你好像挺關心那個日本人的嘛。」

  「這年頭,真心愛惜古物的人實在是太少了——許叔也覺得那人值得一交。」

  「照你這麼說,乾脆讓日本人把東陵都運走得了,擱在中國也得被土匪賣掉。」

  付貴沒想到隨口一句諷刺,讓黃克武居然陷入沉思。付貴知道這孩子有點軸,可沒想到居然軸在這上頭。他自己就是個冷性子,也懶得去開解,兩個人各忙各的,話題就此中止。

  兩個人等了約莫三十多分鐘,很快看到學徒急急忙忙又出了城,直奔著這小山丘來了。

  那家客棧的櫃檯上確實擱著一尊金蟾,金蟾旁邊還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專收眼紋玉瓶、佛珠、倒流壺、雄貔貅、五帝錢、料姜石、玉玦等物。學徒倒認真,把這些東西抄在了一張煙牌的背後,一手館閣體很漂亮。

  付貴把煙牌拿過去,遞給黃克武。黃克武看完這份名單以後,亦喜亦憂。

  這是許一城出發前跟他們約定好的交流辦法。他知道一進平安城,王紹義為了避免走漏風聲,肯定會把他扣留,直到盜墓結束為止,不允許和外界接觸。許一城的身份是古董商人,他會要求說反正你不讓我離開,那麼我就順便收收貨吧。這個不觸動王紹義的核心利益,客棧老闆又和五脈有那麼點淵源,不會有人阻攔。

  所以學徒能看到那只金蟾又擺上了櫃檯,公開收貨。

  當然,以王紹義的多疑,肯定會安排人緊盯著,誰來找許一城賣東西,一定會被盤問,生怕他借機傳遞消息出去。

  可許一城的門道兒不在這裡。

  一般下鄉收貨的古董商,除了擺出金蟾,如果有特別想要收的東西,還會在旁邊立個牌子,指明要哪一類古玩。考慮到許多老百姓不識字,有時候還會擺一件實物在那兒——這叫「金蟾分水」。許一城會根據自己情況,按照事先約定好的暗號,寫明收什麼類的東西。這樣一來,付貴和黃克武根本不需要接近客棧,只消找個人遠遠地把金蟾分水的名單抄下來,就知道他目前狀況了。

  金蟾分水的名單,暗藏玄機,非是古董行當的人,很難看懂,就算把名單掛在城門前,也不必擔心洩密。

  玉瓶寓意「平安」,瓶上有眼紋,即為眼下平安。

  佛珠代表海蘭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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