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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第九章 金蟬傳信,無常見珠

  最近的北京城,真是一日亂似一日,當年袁世凱去世,都沒這麼亂過。張作霖張大總統離開北京才一天不到,就被人炸死在皇姑屯。消息傳回來,北京城可炸了窩,逃難的百姓越發多起來,城內店鋪行當全面停擺,一夕數驚。這種混亂局面一直持續到數日後國民革命軍進城,才算稍有好轉。

  國民革命軍在城內建立衛戍司令部,負責維持治安,另外又設了戰地政務委員會,來臨時管理市政諸項功能。一張張佈告貼出去,一份份法令下達,一隊隊憲兵派去街頭巷尾,這才勉強把局面維持住。街上都在盛傳,說蔣介石、閻錫山等大佬即將抵達北京視察,那就是新皇上啦。老百姓們都說,上個月這皇煞風真是名不虛傳,每起必有大變。

  對於北京城最近的巨變,劉一鳴卻根本顧不上感慨。

  許一城和富老公離城以後,很快就傳來李德標所部被突襲全滅的消息,這兩個人卻音訊全無,大家都急得不行。黃克武一趟趟地往宗室那邊跑,毓方也無能為力;付貴則通過警察廳去打聽。可張作霖出事以後,奉軍在北京的機構徹底崩潰,所有人都忙著收拾行李往奉天跑,其他啥都顧不上了;至於五脈,早就遷去了城外避亂,只留下一個空空的大院。

  偏偏這時候劉一鳴還留在付貴家養傷,不能外出,這讓他感覺分外鬱悶。他一心要把許一城扶上位,可現在卻離這個目標越來越遠。劉一鳴變得越發沉默,經常一天都不怎麼說話,雙眼盯著天花板,連黃克武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在此期間,還發生了一件事。原本關在柴房的姊小路永德趁著大家都忙碌著,跑掉了。付貴把他捆得很結實,但這傢伙居然用牙齒從喝水的瓷碗上咬下一小片瓷片,生生磨開了繩子。付貴趕到的時候,柴房裡已經空無一人,只留下滿地的血跡。

  付貴怕他帶人回來報復,趕緊安排轉移到另外一處房子。他們正收拾東西,譚溫江來了。

  譚溫江果然如對許一城承諾那樣,一進城哪兒都沒去,先來付貴家送信。付貴和藥來出門看到一隊荷槍實彈的士兵,還有好幾輛還沒來得及卸貨的馬車,一臉警惕,還以為是來尋仇的。

  譚溫江把許一城的下落約略一說,眾人才知道他在馬伸橋鎮的遭遇,都是嘖嘖稱奇。譚溫江把信交給付貴,客套幾句,然後匆匆離去。

  出於可能會被人偷看的顧慮,許一城的信裡並未交代太多細節,只說他已和孫殿英商議好,將隻身前往平安城,把王紹義引到馬蘭峪設伏殲滅。他在信裡讓黃克武和付貴儘快潛入平安城,約定了一個暗號,好配合他的行動。

  劉一鳴拿過信來反復看了幾遍,從字裡行間讀出了許一城真正的用意。他彈了彈信紙,對其他人說:「東陵即在馬蘭峪。許叔不提東陵只說馬蘭峪云云,顯然是對孫殿英懷有忌憚,不想為東陵多招惹一個禍害。」他說到這裡,忽然感慨道,「王紹義的最終目的是去東陵,許叔卻讓孫殿英相信,馬蘭峪只是一個請王紹義入甕的圈套。一般的局,是以虛做實,許叔反其道而行之,以實做虛。這等手段,真是厲害。」

  付貴冷哼道:「既然王紹義無論如何都要去東陵,那他何必隻身前往平安城?多此一舉。」

  劉一鳴道:「許叔這個舉動,也許是他說動孫殿英對付王紹義的關鍵所在。只是我猜不出來……」付貴一拍桌子,面色更加陰沉:「哼,這個混蛋八成是去救海蘭珠了,真是不顧自己和他老婆、孩子的安危。」

  屋子裡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對於海蘭珠,除了藥來其他人都沒有特別的好感或惡感,許一城救與不救,全在道義。可聽付貴這麼一說,居然還有這麼一絲曖昧的氣息,就更不好吭聲了。

  黃克武率先打破了沉默:「既然許叔說了,我們事不宜遲,早點出發吧。我怕他一個人應付不來。」付貴低聲罵了一句,卻沒提出異議。

  於是,按照許一城的吩咐,付貴和黃克武兩個人出發前往平安城,藥來留下來照顧劉一鳴。付貴嘴上不情不願,手裡早就準備好了相關的東西,說走就走,兩個人很快就離開小院。藥來則攙著劉一鳴,朝付貴的另外一處房子轉移。

  一出門,劉一鳴就看到地上多了許多車轍,問怎麼回事,藥來說剛才譚溫江來的時候,身後還跟著幾輛大車,車上用大布蓋著不少貨,估計是孫殿英運進城裡的。藥來一臉神秘地對劉一鳴道:「你知道馬車上運的啥不?」

  「軍火?」

  「嘿嘿,能讓我這鼻子聞出來的,你覺得最可能是啥玩意兒?」

  劉一鳴立刻恍然:「煙土?」

  藥來得意洋洋地亮出手裡一個黑乎乎的小圓筒,說這是從車上掉下來的,讓那幾個小叫花子給撿回來了。劉一鳴接過去一看,牛角質地,上頭用黃色勾勒出一隻蒼鷹,畫法比較拙劣。他扭開圓筒,裡面盛滿了黑乎乎的凝固膏體。

  藥來摸了摸鼻子,嘖嘖稱讚道:「這就是正宗的鷹牌了。好傢伙,這幾大車不得有一百多擔。孫殿英到底是一軍之長,出手真是闊綽。」

  軍中以鴉片養兵,早已經是軍閥積習。孫殿英有這麼多煙土,實屬平常。如今北京已經變了天,譚溫江帶煙土過來,大概是打點各處官員的。劉一鳴捏著圓筒,對藥來道:「你的煙癮不犯了?看見這東西不眼饞?」

  藥來尷尬地笑了笑,把臉側過去,喉頭滾動:「是真爺們兒就忍住一百天!許叔說了,如果我再沾大煙,就要收拾我。」劉一鳴扶了扶眼鏡:「這就怪了。你爹那麼打你,你都我行我素;怎麼許叔說一句,你就言聽計從?」

  藥來撓撓腦袋:「我也說不清楚,反正總覺得他的話特有道理,讓人親近,一點也不犯怵。」劉一鳴道:「那你憑良心說,許叔和你爹,你願意誰來接沈老爺子的位子?」藥來沒提防他問這麼一句,沉默片刻方才回答道:「那自然是許叔。我在我爹眼裡——不,在幾乎所有人眼裡,就是個不成器的二世祖。他們嘴上不說,我也看得出來。反正你們都這麼看我,那我索性混下去算了。可許叔看我就不一樣……」

  劉一鳴打斷他的話,把那個大煙角筒扔還給藥來:「那就好,這麼說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我先把話說清楚,我希望許叔上位,並不是針對你們藥家,也不是針對任何一家,而是整個五脈。你自己也該明白,五脈腐朽透頂,又蠢又固執,沒有一位強人來領導,早晚會完蛋。你看看這次京城大亂,連一個小小的吳郁文都能差點把咱們滅掉,再這麼下去怎麼得了?」

  藥來一拍胸脯:「那是,那是。若不是為許叔,咱爺們兒也不會留在京城不是?」劉一鳴看向他,特別嚴肅地問道:「如果碰到你爹和許叔相爭的局面,你會幫我嗎?」藥來連連點頭。

  「即使要公開站出來反對你爹,你也願意?」

  「呃……」藥來有點語塞。許一城是他敬愛的偶像,而藥慎行則是他最懼怕的心理陰影,不支持是一回事,公開反對則是另外一回事。劉一鳴知道這問題很難回答,也不相逼,對他說不用急著表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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