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
|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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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一城單刀直入。他沒指望堺大輔會老老實實回答,可一想到好友在那條幽深巷道裡的臨死囑託,他的情緒就抑制不住地翻湧而出。在之前的調查中,他一直告訴自己,陳維禮是為了一件超越了個人的事業而死,他之所以選擇追查,也是為了要完成對方未竟的事業。可當許一城直面堺大輔時,他才發覺,好友的死亡,帶給他的憤怒與傷痛,遠比他自己承認的要多得多。 堺大輔平靜地注視著許一城:「陳君吸食煙土過量而死,我想我告訴過你了。」 許一城冷笑一聲:「他從來不碰任何毒品。」 「陳君在日本的時候,是個穩重嚴謹的好學生。可惜回國不久,就染上毒癮。這就是你們中國人說的,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吧。人總是會變的,尤其是中國人。」堺大輔的眼神帶著嘲諷。 「日本人倒是不會變,他們只會失蹤。」許一城毫不客氣地反擊。相信姊小路永德失蹤的消息,已經傳到堺大輔耳中了。 果然,堺大輔抬起厚實下巴,嚴厲且語帶威脅:「許先生,我們日本公民在中國是享有治外法權的,任何傷害都會被視為對帝國的挑釁。」 「就像張作霖那樣?」 許一城聽孫殿英提過,他懷疑皇姑屯的爆炸是日本人幹的,只有他們有這個能力,也只有他們才會如此瘋狂。此時堺大輔的囂張態度,與這起事件也不無關係。 對這個隱晦的指控,堺大輔不置可否道:「許先生,你是個聰明人,該知道有些事情,還是不要參與的好。有些人,也不該去惹。」 許一城感覺得到,堺大輔這是色厲內荏,變相地在退縮。他踏前一步:「很可惜,已經晚了。姊小路永德已經全都招供了。我已經知道了你們的計劃,也知道你們所覬覦的東西。九龍寶劍、乾隆裕陵——你們想要染指的東西,可真不少啊!」 他沒指望堺大輔自己坦白,所以故意詐上一詐,敲山震虎,反正姊小路永德還在自己手裡。 此舉雖然會把許一城置於危險中,但也能讓日本人以為姊小路永德已經交代了全部計劃,這陰謀自然就無法進行下去了。 任何陰謀,只要坦白在陽光下,便會冰雪消融。 屋子裡再次陷入沉寂,堺大輔盯著許一城,肥厚的手指緩慢地互相搓動,雙眼微眯。半晌過後,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種詭異的笑容,如同平安城裡那個層層嵌套的俄羅斯套娃。 「許先生一定是誤會了。我們是個考古學術考察團,遵循的是嚴格的學術規範。許先生你也是學考古的,應該能明白。」堺大輔這麼說。 許一城冷笑道:「考古學術還包括殺人滅口麼?」 堺大輔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我說過了,他是吸食毒品而死,日本領事館有詳細的屍檢報告。」說到這裡,他停頓一下,變換了話題:「我聽孫軍座說,你也有朋友困在平安城,我們團裡的木戶教授也在那裡。至少在請求孫軍座出兵這一點上,我們的立場是相同的,為什麼不合作一下,合力說服他呢?」 許一城眼神愈加明亮,鋒芒畢露:「我的朋友,我自己會去救;我的朋友被人殺死,無論那個兇手去了哪裡,我都要把他繩之以法,除死方休。至於那些敢於竊取我們國家珍寶的強盜,我會不惜一切代價去阻止,去揭發,把他們的醜態暴露在陽光之下。」 他整個人如同一把神兵緩緩出鞘,氣勢之盛,讓堺大輔有些難以抵擋,終於露出了猙獰神色:「你是在跟整個帝國作戰。沒有人會幫你,許先生,沒有人。」 聽到堺大輔的威脅,許一城反而笑了。他出口威脅,說明已經被觸到了痛處,之前的猜測都是正確的——陳維禮也罷、九龍寶劍也罷,這一切,果然是日本人為了開掘裕陵而設下的大局。 堺大輔看著許一城:「固執是人類最不該有的性格缺陷,那只會給大家都帶來麻煩。」聽到這一句,許一城笑得雲淡風輕:「是嗎?可在我們許家,這是最引以為豪的優點。」 說完這一句,許一城轉身離開,看都不看堺大輔。該說的話都說完,他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掀開了所有的遮掩和矯飾,與敵人正式宣戰。這一場螳臂當車的戰爭,終於在開始一個月後,正式開始。 他首先找的人是孫殿英。問到譚溫江,他露出為難神色,說軍座正在思考戰略。許一城早就聽馬弁們說過了,孫殿英的「思考戰略」,就是找地方抽大煙去了。許一城說我現在一定要去見孫軍座。 譚溫江本來還想勸說他再等等,但看到他的狀態有些不對,整個人身體裡似乎蓄積著岩漿,隨時可能噴發而出,無奈只得把許一城帶到鎮子裡的煙館里間。一到煙館,裡頭煙霧繚繞,外面還扔了好些鴉片盒子,上頭畫著一隻老鷹,正是藥來說的鷹牌。 許一城厭惡地掩著鼻子,穿過吞雲吐霧的士兵們,也不敲門,一下推開里間。孫殿英正靠在特製的大煙躺椅上,手持一杆鋥亮的銅制大煙槍,眼神飄飄欲仙。旁邊一個馬弁正跪在邊上,殷勤地在給他烤著煙泡。屋子裡彌漫著一股甜醉的味道,讓人不自主就鬆懈下來。 孫殿英聽見有人闖進來,正要發作,一抬眼發現是許一城,立刻笑容滿面:「許先生,跟日本人談完啦?來兩口吧?」他挪了挪身子,給騰出個地方。馬弁連忙起身,想給許一城拿杆煙槍。 許一城也不坐下,劈頭就說:「孫軍座,我來此是辭行的。」 「哎?咱倆還沒聊夠呢,你怎麼就要走啦?」孫殿英從炕頭一骨碌爬起來。 許一城拱手道:「我的朋友如今還被困匪窩,生死不明。我已決定親赴平安城一趟,把朋友換回來。」 「嘖,好義氣!有咱九成風範。」孫殿英先翹起拇指贊了一句,然後又擔心地說道,「不過王紹義那個人兇殘得很,張少帥都碰一鼻子灰,你去了那兒,危險得很呐。」 「是啊,怕是九死一生,所以才特地來辭行。」許一城笑道,「我若是活著回來,定當投效軍座,效犬馬之勞。」孫殿英先是一喜,然後「呃」了一聲,終於反應過來了。許一城自蹈險境,以此逼宮,這是在談條件呢:你不是想招攬我嗎?行啊,那就別看著我去送死,趕緊出兵把王紹義滅了。 孫殿英愁眉苦臉,站起身把煙槍扔給馬弁,過來拍許一城的肩膀:「哎喲,許老弟,咱不是不想幫你,實在是麻煩得很呐。你不在軍中,不明白眼下這局勢。咱剛投靠國民革命軍,正是敏感時期。一動兵馬,不知多少人會緊張。馬福田、王紹義跟李德標不一樣,我打他們師出無名,會惹出亂子呀。」 許一城敏銳地聽出他話中漏了點口風,眼神一斜:「軍座的意思是,如果師出有名,那麼打王紹義就沒問題了?」 孫殿英遲疑地抓抓光頭:「話是這麼說不假。要麼他們現在還堅持打奉軍的旗號,要麼他們脫了軍裝重新落草為寇,那我開戰還算有正當理由——不過王紹義外號『惡諸葛』,他才沒那麼傻,落下這麼大破綻。」 「那……若是他們前來襲擊軍座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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