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
| 五六 |
|
|
|
許一城見孫殿英挺高興,趁機道:「孫軍座,您看您能不能分出一支隊伍去救人……」話未說完,孫殿英打斷了他的話:「這可巧了,你是第二個提出這要求的人。」許一城一愣:「還有誰?」孫殿英摸摸光頭,露出一副厭惡神情:「哼,說出來可丟死人,是個日本人,叫啥大輔。」 許一城聽到這名字,精神一振:「堺大輔?」 「對,對,這名字挺怪的,你也聽過?」 堺大輔和許一城只在京城匆匆見過一面,然後他就跟整個考察團消失了。此人是掌握陳維禮之死的關鍵,許一城一直在找他們,想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居然在孫殿英這裡撞見了。他急忙問道:「日本人是怎麼說的?」 孫殿英講,前幾天他的部隊移防遵化,半路截住了一批日本人——準確地說,是日本人主動找上門來——他們自稱是田野考古的日本學者,被土匪襲擊,希望尋求庇護,並且還說他們有個同伴被土匪抓回平安城,希望孫殿英能夠派兵去救回來。 這個同伴,應該就是木戶有三教授。 「那個堺大輔口氣可不小,說如果我幫他們去打平安城,可以換取大日本帝國的友誼。嗤,說得老子很稀罕小日本兒似的。他們也就槍炮厲害點,日本妞兒可醜得不行。」孫殿英抬起下巴,不屑一顧。 「後來呢?」 「老子當然沒同意。開玩笑,軍隊調動是大事,憑什麼他一個日本人說打哪兒就打哪兒?現如今直隸正亂著呢,誰是哪頭兒的,誰都不知道。萬一馬福田、王紹義也投靠了國民革命軍呢?那咱豈不是要背上一個襲擊友軍的罪名?」 孫殿英明著是說拒絕了日本人,其實也等於是回絕許一城。這年頭帶隊伍的都有私心,沒好處,誰也不會平白無故去跟別人拼命,徒損實力。許一城神色一黯,孫殿英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壓低聲音道:「哎,許先生你不知道,我這也是沒辦法。我軍中的軍餉已經欠發了半年,若不是老孫我人品好,他們都得嘩變了。皇上不差餓兵,這次打李德標,那還是因為李德標有錢,能有繳獲,那幫兔崽子才願意扛槍上陣,不然誰也使不動他們呐。」 許一城正琢磨著怎麼遊說。孫殿英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熱情道:「許先生,你要不要跟著咱幹?」 許一城一怔,這位軍長思維怎麼這麼跳躍。孫殿英大拇指一翹,滿懷期待:「廖定相當推崇許先生你,說你是當世人傑。如今這個世道,那句話咋說的來著?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才郎。廖定告訴我,五脈不怎麼待見你,那是他們有眼無珠。你跟著咱幹,別的不敢保證,榮華富貴是少不了的。啊?怎麼樣?」 孫殿英熱切地看著許一城,一副求賢若渴的模樣。許一城都能想像到,此時在孫殿英的腦袋裡,恐怕已經勾勒出劉備三顧茅廬的戲文了。 「在下除了鑒寶略通皮毛,政道軍略一竅不通,恐怕幫不上軍座什麼忙。」許一城委婉地回絕了這個邀請,孫殿英再三邀請,許一城只是推託。說到後來,孫殿英有點急了,一拍桌子就要犯橫。不料他眉毛一立,居然打了個呵欠,眼角還帶著點淚水。許一城一聞他袖子上散出的甜味,就知道他肯定是煙癮犯了。 那個時節,軍隊是吸大煙的重災區。帶兵打仗,沒有不帶煙土的。孫殿英煙癮一上來,就坐不住了。他拱手說許先生我出去一會兒,你好好琢磨琢磨,咱們改天再聊,然後匆匆告辭離去。 接下來的幾天裡,許一城就躺在床上休養。孫殿英給他配了幾個馬弁,隨身侍候著。有什麼需要,就跟孫殿英身邊那個高級軍官提,要雞有雞,要酒有酒。這人叫譚溫江,是孫殿英手下一個師長,人高馬大,面相威武。只是他貴為師長,卻跟個勤務兵似的跟著孫殿英鞍前馬後。 許一城在這裡很自由,除了不許離開馬伸橋鎮以外,別無限制。譚溫江每天都過來探視,孫殿英有時候還跑過來跟他聊天,談談風月,說說政局,什麼奉天大帥府緊閉大門謝客弔喪啦,什麼盛傳日本人策劃了皇姑屯爆炸啦,什麼國民革命軍先遣團進入北京城啦——當然,還少不了拉攏遊說,又是劉備諸葛亮,又是秦瓊李世民,但就是不提讓許一城離開的事。看來孫殿英是鐵了心要把他收到麾下,不答應就不讓走。 海蘭珠此時還在平安城裡困著;王紹義一旦找到姜石匠,掌握了墓道的位置,隨時可能對東陵動手。許一城心急如焚,偏偏他還不敢把東陵的事跟孫殿英說,只能虛與委蛇,一圈一圈地圍著鎮子轉悠。 孫殿英手下的軍官聽說許一城是鑒寶高手,都紛紛跑過來,各自拿出東西請他掌眼。許一城無意得罪他們,盡心盡力,讓他們大為滿意,整個軍營很快都盛傳明眼梅花許先生的大名。不過許一城發現,這些東西一半都是從別人手裡搶奪來的,另外一半則是挖掘出的明器,說明孫殿英這支軍隊,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難怪孫殿英自己都抱怨說,沒錢就不能打仗。一支軍隊靠貪欲驅動,軍紀能好到哪裡去? 這天一早,譚溫江跑過來,跟許一城說孫軍座有請。許一城一路盤算著怎麼跟孫殿英開口,走到孫殿英的臨時住處,不由一怔。裡面除了孫殿英大剌剌坐在正中,對面還站著一個黑臉中年人,寬肩闊面,厚如青磚的下巴,兩道臥蠶眉,正是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堺大輔。 許一城雖然只在大華飯店與他有一面之緣,但這副面相卻一直牢牢記得。 一看孫殿英不耐煩的表情,許一城就知道堺大輔又是來纏著他請求出兵。孫殿英不願意得罪日本人,也不想答應,就把許一城叫過來當擋箭牌。 果然,他一進屋,孫殿英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拱手:「你們兩位都是文化人,肯定有共同話題。中日親善,一衣帶水,就在這兒慢慢聊吧。咱還有軍情要處理,就不陪著了哈。」然後打著呵欠拱手離去,不知又去哪裡吞雲吐霧了。 屋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空氣中微微帶著詭異。堺大輔此時也認出許一城是在大華飯店打聽陳維禮之死的中國人,不由得眉頭一皺。 許一城深吸一口氣。堺大輔這個人掌握著一切的關鍵,卻一直隱於幕後。如今兩人終於直面相對,短兵相接,他無法退卻,也無從轉圜。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許一城決心用最苛烈、最直接的辦法,贏得這一場狹路的勝利。 他揚眉,長劍出鞘。 「姊小路永德那一槍沒打死我,讓堺團長您失望了。」許一城率先開口。 堺大輔沒料到他這麼直接,遲疑片刻,用中文答道:「許先生,你說的這些,讓我很為難。」這是一個相當曖昧的表達方式,既沒承認自己知道,也沒承認自己不知道。 「陳維禮到底是怎麼死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