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五五


  許一城只得把富老公的屍體擱在地上,盤膝而坐,冒著大雨與衛兵對峙。他渾身早已濕透,寒意徹骨,整個人在微微發抖,可眼神卻嚴厲如刀,讓那個小衛兵有些瑟縮。

  這個老太監是個死硬的滿清遺老,他替許一城擋那一槍,只是出於對愛新覺羅家的愚忠,利用他來保住東陵。許一城能想出一萬個理由,不必去為富老公悲傷,可他抬起頭來,雨水打濕了他的雙眼,模糊中仿佛看到了陳維禮的身影。

  這一老一少為了堅守信念,都不惜犧牲自己生命,毫不猶豫。然而富老公所堅守的、所效忠的,早已腐朽成灰墮落如泥。他的舉動,恐怕是一種失望至極後的主動解脫,與陳維禮帶著微茫希冀的臨終心情有著微妙不同。一個是為了過去陪葬,一個卻是為了未來的光明。許一城伸出手,把富老公的雙眼闔上,輕聲道:「我會守住東陵,不過不是為了你,也不是為了什麼清宗室……」

  不知過了多久,槍聲逐漸消停,很快雨也停下來。許一城在大雨中被淋了很久,已經心力交瘁,昏昏欲睡。他忽然看到遠處升起許多燈光,許多人影朝這邊走過來,於是他苦笑一聲,閉上雙目。現在的他,毫無反抗能力,只能束手待斃。說什麼守護東陵,又是不自量力的大話罷了。

  黑夜裡看不清楚,旁邊一直持槍的衛兵高喊了一句:「團長?」

  回答他的是黑暗中突然爆起的一點火光,「啪」的一聲槍響,衛兵應聲倒地。

  與此同時,許一城再也支持不住,也倒頭暈了過去。

  當許一城再度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處民居的屋子裡,身上蓋著床棉被,嘴邊還帶著姜湯的辛辣餘味。他抬起頭,看到一個村婦戰戰兢兢坐在旁邊,手裡還端著個土瓷碗。一看見他醒了,村婦如釋重負,起身把碗擱下,走了出去。

  過不多時,屋外傳來腳步聲,呼啦啦進來三四個人,都穿著奉軍軍裝。為首的是個光頭漢子,橫眉厚唇,懸膽大鼻,最醒目的是滿臉都撒滿麻點子,好似一個燒餅。其他幾個人都靠後一步,顯然都是隨從。

  光頭漢子拿起那粗瓷碗,用鼻子嗅了嗅,回頭給了衛兵一巴掌,一口濃郁的河南腔:「他奶奶的,叫你用最好的藥,這算啥狗屁玩意兒!」衛兵連忙解釋:「這鎮子人都跑光了,找不到什麼合適的……」光頭漢子又是一耳光:「滾!沒用的東西!人參呢!燕窩呐?」旁邊一個高級軍官連忙悄聲道:「軍座,還得對症下藥,不能亂吃……」

  光頭漢子這才住聲,轉頭對許一城笑眯眯道:「許先生,真對不住,手底下人怠慢。」

  「我、我是在哪裡?」許一城虛弱地問。

  「還在馬伸橋鎮,你這都昏迷整整一天了。」

  許一城勉強抬起頭,迷茫地看向光頭漢子,這人他看著頗為眼生。光頭漢子道:「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你是明眼梅花,京城五脈鑒寶第一高手神眼聖手許一城。」

  許一城心想我什麼時候有這麼一串亂七八糟的綽號,看他表情又不像開玩笑,只得微微點了點頭,說我是許一城,您是?

  漢子伸出手指頭,對準自己腦門:「我是孫殿英,你就叫我孫麻子吧。」說完自己先哈哈哈笑起來,回頭對隨從道:「你們看咱平易近人不?」隨從們紛紛應和。

  「孫殿英?」許一城囁嚅著這個名字,悚然一驚。孫殿英不就是李德標的上司、奉軍十四軍軍長麼?他在這裡,那李德標呢?

  孫殿英看出他的疑惑,得意洋洋地豎起一根指頭:「李德標那個龜孫兒反抗革命,負隅頑抗,他的人已經被咱包了餃子。李德標吞槍自盡,去地下陪張大總統了。」他看許一城越來越糊塗,扯了扯自己的奉軍領章,露出裡頭的青天白日:「許先生你還不知道吧?咱響應北伐,現在是國民革命軍第六軍團第十二軍軍長啦。」

  許一城這才明白。原來對李德標所部發動突然襲擊的,正是他的頂頭上司孫殿英。這其中因果也不難想明白,孫殿英和吳郁文一樣,見奉軍大勢已去,就投了國民革命軍。李德標是張作霖安插在十四軍的一枚釘子,孫殿英想要易幟,必然得先把他拔除。

  於是,奉軍第十四軍搖身一變,成了國民革命軍第六軍團第十二軍,連夜偷襲了馬伸橋鎮,算是繳納投名狀。一個軍對一個團發起偷襲,結果毫無懸念。李德標戰敗身死,獨立團土崩瓦解。許一城運氣好,正趕上這次夜襲,正好被孫殿英救起。

  樹倒猢猻散,牆坍眾人推。奉軍大勢已去,李德標的結局早已註定。一想到他如此下場,許一城頗有些唏噓。倘若李德標不以忠心而著稱,孫殿英說不定還會派人來拉攏。他的忠誠,先送他平步青雲,然後又成了他的催命符。某種意義上,他和富老公是同一類人。

  一夜之間,兩個「死忠」之人葬身于馬伸橋鎮,這時代的變化可真有點叫人看不明白。

  「您怎麼會認識我?」許一城奇道。

  孫殿英嘿嘿一樂,沒說話,伸出右手大指頭,把右眼扒拉得大一點,顯得有些滑稽。

  「廖定?」

  廖定就是在開封那個陰陽眼,全靠許一城提攜,才從一個小混混成了一號人物。孫殿英點頭道:「他是咱好兄弟,當初在河南可幫了我不少忙。他沒少提起你來,把你誇得天上少有地上皆無,咱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剛才我審問了幾個俘虜,知道你也在這兒,就順手救起來了——這可是緣分呐,你命中註定在此要有一劫,等著貴人來救,那不就是咱麼?說不定咱倆還是星宿下凡呢!」

  說到這裡,孫殿英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滿臉麻子隨肉顫動亂走。許一城發現這位軍閥有點神經兮兮,想像力有點豐富,隨便一句話都能給發揮到天上去。

  「多謝軍座救命之恩。」許一城要下床致謝,孫殿英連忙攙扶住他:「你身體還沒好透,歇著吧。可惜你那個朋友已經死了,夏天存不住屍體,我們就地給埋了,立了塊碑,還沒刻字。」許一城思忖片刻,歎了口氣:「算了,我也不知寫什麼,留塊無字碑吧。」對於富老公,他的心情十分複雜,實在無法評價。

  孫殿英說好,然後扯了把椅子,直接坐下:「許先生,你咋會跑到李德標的團部來?」

  許一城心中忽然一動,他找李德標,是想借兵去守東陵。眼下李德標所部已經覆亡,可孫殿英手裡的實力更為雄厚,找他也一樣。許一城偷偷打量一眼孫殿英,心中忽然又有些猶豫。他略通相學,孫殿英的相貌是面方而頜尖,唇厚而邊鋒,鼻若懸膽而不正,這叫刁雄之相——刁雄不及梟雄,難成大器,但薄恩狠戾之處,有過之而無不及。

  縱觀孫殿英履歷,這些年來在各大勢力之間來回投靠,全無忠義可言。你看他投了國民革命軍,立刻翻臉掉頭來打同僚李德標,真是狠辣無情。這種人,一切都以利益為準繩,沒有什麼主義,更別說什麼信仰。許一城擔心,跟他說了盜掘東陵之事,反而會激起此人貪欲。驅虎吞狼之計,把狼吞了,老虎還沒吃飽可怎麼辦?

  孫殿英見許一城沉默不語,有些不悅:「許先生如果不方便說,咱就不問啦。反正咱是外人,就算救過命,心裡留點提防也是應該的。」

  許一城還沒說呢,他自己倒先想像出一大堆事兒來。許一城心念電轉,決定先把他鉤住再說:「實不相瞞,我有個朋友如今被困平安城,這次是來找李德標借兵救人的。我們偽造了張作霖的手令,哪知道被他識破了,結果……若不是孫軍座及時趕到,只怕……咳……」

  他說的半句假話也沒有,只是故意隱去了東陵這個最根本的因果。

  孫殿英聽到張作霖往毛筆裡藏針的細節,拍著膝蓋哈哈大笑:「雨帥這個人呐,看似豪爽,其實誰都不放心,總搞些小伎倆。你們膽子也夠大的,李德標是張作霖的一條狗,你拿這個騙他,他肯定跟你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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