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五四


  還沒等大家抬頭望天,碩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掉落下來,只是幾個呼吸之間,天地間就連成了無數條雨線。這場雨,終於下了起來。李德標不遮不擋,昂首把軍帽檐上的水甩了甩,軍靴踏過泥濘的路面,再度把槍對準了許一城:「老天爺也只能讓你晚死幾秒而已。」

  就在這時,鎮口突然傳來一陣軍號,聲音急促,穿透嘩嘩的暴雨和雷聲,直入鎮中。李德標一聽這軍號,面色一變,三長兩短,這是最緊急的軍情通報。他只得二度放下槍,朝那邊望去。

  過不多時,急促的馬蹄聲從鎮口傳來,看到一個短衫平帽的傳令兵驅馬往這邊狂奔。奔到李德標前面,傳令兵不及勒馬,直接從馬上滾落下來,啪地摔在泥水中,就這麼灰頭土臉帶著哭腔地喊道:「團長,不好了,不好了!」

  「南軍打過來了?快說!」李德標厲聲喝道。

  傳令兵結結巴巴道:「大總統,大總統他……他死了!」話音剛落,又是一聲驚雷響起。

  李德標一聽,頓時天旋地轉,差點沒站住。他一把揪住傳令兵衣襟,硬生生把他從泥濘裡拎起來吼道:「怎麼回事!」

  傳令兵過於激動,說話顛三倒四。說了幾次,才把事情原委說明白。原來在許一城、富老公離京之前,張作霖也在同日離開北京,乘坐火車返回奉天。火車行駛至在皇姑屯附近的京奉、南滿兩鐵路交匯處橋洞時,突然發生爆炸。火車當場被炸毀,張作霖和同行者均已遇難。這個傳令兵恰好在沿線擔任獨立團聯絡官,第一時間聽到這個消息,立刻跑回來告訴李德標。

  (實際張作霖當時未死,四小時後被送至瀋陽,才重傷不治。東北軍秘不發喪,一直到十七天后才公佈死訊。)

  李德標聽完以後,先是沉默,突然咕咚一聲,雙膝跪倒在地,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號啕聲。一邊哭,他一邊用力拍打著地面,哭到後來,他上氣不接下氣,居然有鮮血從嘴角沁出。張作霖待他有知遇之恩,驟然聽此噩耗,實在是傷痛之極。

  旁邊許一城和富老公心中也是震驚無比。張作霖一代梟雄,居然就這麼死了。政治上的事情他們不懂,但他們不約而同都在想,接下來會怎樣?

  李德標足足哭了有二十分鐘,周圍衛兵誰也不敢來勸,只能在暴雨裡肅立,一動也不敢動。李德標終於止住了哭聲,他晃晃悠悠站起來,雙目血紅,一把推開那傳令兵,走到許一城和富老公身前。

  「你們兩個。」他喝道,嗓子像是兩粒沙礫在互相摩擦,顯然是剛才硬生生把聲帶給哭壞了。李德標的眼神怨毒無比:「你們偽造他的手令,雨帥就遇刺了。火車被炸,肯定和你們有關係,對不對?」

  兩人勃然變色,這根本就是遷怒,實在太沒道理,可又有誰敢勸阻住正在氣頭上的他呢?

  李德標自己卻越想越有道理:「你們故意偽造手令,把我調去東陵,讓我沒時間去保護雨帥。沒了獨立團,雨帥才會被人刺殺。」想到後來,李德標又仰天大哭:「雨帥啊,您不該讓我當團長啊,您如果讓我陪著您,就絕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呀!是我無能,是我不孝啊!」哭完了他又瞪著兩人,「你們兩個王八犢子,是誰讓你們刺殺雨帥的?嗯?說呀!」

  說完他飛起一腳,狠狠剜在富老公胸口,把他踹倒在地。李德標揮舞著手槍,神態狂熱:「我給大帥報仇!用槍打太便宜你們了!得千刀萬剮!得祭旗!」他口中嚷嚷著,槍口卻對著許一城,猛然扣動扳機。

  許一城只道自己這次再無倖免之理,雙眼一閉。不料原本躺倒在地的富老公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突然雙腿一彈,整個人跳了起來,正好擋在許一城身前。槍聲一響,許一城看到這老太監渾身一震,白髮披散,仰面倒下。

  李德標怔了一下,又抬起手腕,準備再補一槍。不料從鎮子外頭也傳來一聲槍響,好似回聲。

  李德標肩膀一震,軍人的敏銳讓他覺得有些不妙。軍營軍法嚴厲,絕對禁止開槍,這一聲響來得蹊蹺。他朝槍響的方向望去,想搞清楚怎麼回事。然後那邊傳來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剛才那一聲槍響如同引發了什麼機關似的,短短一分鐘內,密集如炒豆的槍聲響徹半個鎮子,中間還夾雜著隆隆的大炮轟鳴,持續不停。如瀑的大雨,竟被這突如其來的槍炮聲蓋住了風頭。

  任何人都看出來,這是獨立團遭到敵人襲擊了。

  帶有重炮,說明襲擊者規模很大,而且還趕在雨天偷襲,可稱得上處心積慮。這不是一次意外,而是一場戰爭。

  衛兵們不知所措,都看向李德標。面對這突然的變故,李德標摘下軍帽甩了甩雨水,眼神冷靜下來。大帥雖然死了,但他交給自己的隊伍不能丟。他不再理睬癱軟在地的富老公和許一城,把手槍握在手裡,恨聲道:「雨帥剛死,我倒要看看是誰想趁火打劫。走!」

  李德標帶著大部分衛兵趟著泥水匆匆離開,只留下一個衛兵看守。這是個小兵蛋子,團長沒發指示,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在雨裡舉著槍,盯著他們。

  許一城掙扎著爬起來,抱住富老公。老太監胸口的鮮血一直往外湧,和雨水混在一處,很快就洇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淡紅。許一城探了探鼻息,發現他一息尚存。可許一城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富老公一直看不慣他,兩人關係很差,可剛才卻替自己擋了必死的一顆子彈。

  富老公勉強睜開眼睛,嘶啞著嗓子把他推開:「你快走,快走。」

  「可我不能把你扔下。」許一城大喊,滿臉雨水。

  富老公咳出幾團帶血的唾沫,喘息著說:「你這個人,實在是很討厭……咳咳,可我沒辦法……宗室那些廢物根本指望不上,唯一能保住東陵的人,只有你……所以你得活下去……我也算盡忠了,無愧於九……」他猛然抓住許一城胳膊,頭一歪,氣絕身亡。

  許一城怔怔地抱起他的屍身,百感交集。那衛兵緊張道:「你別動,不許過來!」許一城怒道:「人都死了,你還想怎樣?連塊幹地方都不給人留嗎?」

  「團長讓我看著你!你就不許動。」衛兵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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