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五三


  這像是從什麼古籍裡抄下來的句子,又或者是什麼詩句。這幾個字似乎在抱怨自己志氣未展、懷才不遇。這類題材寫的人太多,許一城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是引自哪本典籍。日本人的漢學水平不低,說不定這是堺大輔自己鬱悶,揮毫寫下一首來抒抒情而已。

  可惜對許一城來說,這些字的信息量幾等於無,也許跟這件事之間根本沒關係。許一城歎了口氣,把紙揣回到懷裡。

  「維禮啊維禮,你到底想對我說什麼,哪怕托夢也好哇。」許一城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景物,覺得陳維禮的孤魂依然在霧中影影綽綽,模糊不清,心情一陣黯然。不過他很快就振作起來,無論怎樣,先把東陵保住再說。

  富老公和他在第二天傍晚趕到馬伸橋鎮的獨立團駐地。此時天色漸晚,天空隱隱聚著一團黑雲。蜻蜓低飛,空氣濕重。五月底六月初的天氣說變就變,不知何時就有雨點落下來。獨立團的營地就擺在馬伸橋鎮子外頭,放眼望去異常安靜,井井有條。到底是真正上過戰場的軍隊,彌漫著一股血腥的肅殺氣息,直透陰雲。他們從前線退下來以後,就一直駐守此處,離孫殿英的十四軍主力相隔較遠。主力駐紮鎮外,少數軍官和警衛團駐在鎮子內。

  他們兩人到了軍營門口,說明來意。三名衛兵把他們帶到團部。這是一處鄉紳的民房,不過已經改造成了臨時指揮部。正面牆上掛著一張燒掉一個角的北洋五色旗,幾個軍備木條箱壘成了一張大寬桌,上頭擺著一張大地圖,幾名參謀正趴在上頭,勾勾畫畫。中間一人身材矮小,體型卻十分敦實,如同一座打鐵砧子。

  「團長,人已帶到。」

  那人抬起頭來,兩條濃眉纏在中心,臉上疤痕縱橫,唇邊還有兩撇精心修剪過的小鬍子。十年時光,歷經戰火,當年那個二愣子如今也淬煉成了一員驍將。北軍不利,他的眉宇間帶著幾絲疲憊,但腰杆筆直,渾身都散發著兇悍之氣。

  「富老公。」李德標立刻認出了來人,不過他不動聲色,站在原地,聽不出是親熱還是淡漠。

  「李將軍還能認出老朽,真是十分榮幸。」富老公連忙施禮。

  「當年富老公犒軍之恩,李某一直記在心上,怎麼會忘。」李德標神色略微解凍,伸手把他迎過去,扶到唯一一把太師椅上,又把目光投向許一城。富老公道:「這是我們宗室的一位朋友,姓許。」

  許一城立刻道:「在下奉張總統之命,前來轉達一份手令。」

  李德標眉頭太濃,一動就額前陰雲翻滾,讓他看起來陰晴不定:「雨帥的命令,為何不通過參謀部下發?」雨帥就是張作霖,因為張作霖字雨亭。儘管他現在貴為總統,可舊部總喜歡如此稱呼,以示親近。

  許一城道:「因為張總統說此事必須機密,外人不得予聞。」

  張作霖治軍,經常越過指揮級,直接給一些親信發佈命令。這是他控制奉軍諸部的不二法門,因此直發手令這個舉動不算稀奇。李德標又問:「那總統府的人呢?他為何讓你這麼一個外人傳令?」許一城道:「您看了手令就知道了。」

  李德標狐疑地瞪了他一眼,接過手令看了一遍,抬起頭:「守護東陵?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富老公和許一城告訴李德標,此前東陵被盜,宗室探知是馬福田、王紹義所為,現在聽說他們計劃去挖慈禧墓,因此溥儀親自求到總統府。張總統宅心仁厚,深為不安,於是親發手令,讓他們來找李團長襄助云云。

  李德標道:「馬福田、王紹興我知道,確實是一夥悍匪。但他們如今在奉軍有正式番號,我若去打,豈不是攻擊友軍?」

  許一城道:「雨帥的意思,並非要將軍您去剿匪,而是駐守東陵。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們知難而退,就必不大動干戈了。」富老公緊接著跟道:「宗室備下一點薄禮,用來犒賞諸位將士護陵之恩。」

  富老公這次前來,宗室下了血本,帶了四大箱子現洋。任何一個軍閥,面對這麼大筆數量的銀錢都不會不動心。果然,李德標拿起手令,走到屋子門口,舉高借著燈光看了一眼,又道:「雨帥對宗室還真優待呢,這都什麼時候了,還顧得上這個——他還有什麼別的吩咐沒有?」許一城道:「沒別的了,張總統說只需守上數日便好。」

  李德標面無表情道:「眼下戰局緊急,我不想擅離職守。不過既然雨帥吩咐,我也不得不遵令行事。」富老公連連拱手感謝,說李團長義薄雲天,還請趕快派人去卸下馬車上的東西吧。軍餉到手,李德標的冷臉也帶出幾絲和善之意。他吩咐手下去抬箱子,然後一伸手:「我送送兩位吧。」

  看得出來,李德標對這事很抵觸,不想跟他們多寒暄。富老公做了個無奈的手勢,跟許一城表示先離開再說。

  李德標帶著他們兩個走出團部,來到小鎮唯一的一條大街上。鎮子上的老百姓都跑得差不多了,兩側商鋪統統黑著燈,寬闊的黃土街道上只擱著幾個鐵絲架子,靜悄悄地恍如鬼鎮。李德標突然停下腳步,對他們道:「你們就在這裡上路吧。」

  富老公訝道:「李團長,您這是……」

  「我是說你們就在這裡上路吧,我會親自送你們走。」

  許一城和富老公對視一眼,富老公正要開口,李德標冷冷一笑,突然臉色一翻,把手令丟在富老公面前,聲如驚雷:「你們兩條狗敢偽造軍令,好大的膽子!」

  旁邊的衛兵突然出手,霎時把許一城和富老公按在地上。許一城勉強抬起頭來喊道:「這確實是總統手諭,李團長一定有什麼誤會。」李德標揪住他的頭髮,把手令從地上撿起來,在他眼前甩了甩,譏誚道:「你們真以為雨帥是大老粗?以為我李德標是個蠢丘八?」

  許一城保持著鎮定:「不知李團長您憑什麼說這個是假的?」

  李德標抿起嘴,嘿嘿冷笑起來:「雨帥早就防著你們這種人,凡是他所寫的手令,都會在毛筆中藏一根針,在紙上留下一個小針眼,透光可見。你明白了?」

  許一城和富老公對視一眼,難怪李德標特意把手令舉到電燈前去看。他們只顧得模仿筆跡與語氣,沒想到張作霖還有這樣的心機,卻在這裡露出了大破綻。李德標見兩人無話可說,冷笑一聲:「偽造軍令,當以敵軍奸細論處,應該就地槍決。」

  說完他掏出佩槍,對準兩人:「我剛才說了,我會親自送你們上路。」

  富老公猛地一掙,高聲道:「李德標,手令是假,可東陵之事是真!我又不是害你,還給你送錢,你這點情面都不講嗎?」李德標卻絲毫不為所動:「軍法如山,沒什麼好通融的。你偽造雨帥手令,就是罪不容赦。至於你資助我軍的那些錢,我叫人燒還給你就是——按住!」

  幾個衛兵如狼似虎地把兩人按跪在地上,許一城還要開口辯解,李德標道:「我不想聽你們廢話,把嘴堵上。」然後把兩團破布塞進兩人嘴裡。

  李德標上前一步,把手槍對准許一城太陽穴,緩緩扣動扳機。突然天空「哢嚓」一聲霹靂巨響,一道極耀眼鮮明的閃電切開夜空,讓包括李德標在內的所有人渾身一震,這扳機竟沒扣下去。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