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四一


  高全和卞福仁兩個人躺倒在地,胸口都是一片殷紅,已然氣絕身亡。鮮血飛濺,灑在惡鬼泥塑和白紙燈籠上頭。許一城臉色鐵青:「王團副,您何故出爾反爾?」

  王紹義吹了吹槍口青煙,淡然道:「老子從沒答應你什麼,這裡是我的地盤,我的道兒立規矩。你贏了,他們兩個就死。」許一城身子前傾,肩膀微顫,顯然氣憤已極。王紹義又把槍抬起來,對準他的額頭:「記住,別再自作聰明替我立規矩了,知道不?」

  許一城雙目定定看著王紹義,沒有躲閃,也沒有求饒,海蘭珠不由手心沁汗,似乎是過了很久,又似乎只過了幾秒,許一城閉上眼睛,第一次露出疲憊神態。海蘭珠站在一旁,看到此情此景,心中泛起悲涼。縱然他智謀通天,算計百出,在這不講理的土匪面前,也是毫無用處。

  兩人僵持一陣,王紹義忽地把槍給撤了回去,笑道:「小子還挺倔。現在還指望你給我出貨,我暫時不動你。」看得出,王紹義對許一城還是頗為欣賞。許一城冷冷道:「王團副您就不怕我返回京城去報官?」王紹義毫不為意地伸開腿,踢了踢那兩具屍體:「這兩個人都是你納的投名狀,你去報什麼官?」

  當年林沖上梁山,王倫讓他下山隨便殺個人,背了人命官司在身上,叫作投名狀,然後才能入夥。如今高、卞二人,就是王紹義替許一城納的投名狀。這一招,可是夠陰毒的,陰司間的賭局傳出去,沒人會相信許一城救人的義行,只會認為高、卞二人是賭敗而死,把賬算在他頭上。王紹義「惡諸葛」之名,可謂名不虛傳。

  許一城還未言語,王紹義又一指海蘭珠:「還有,這位姑娘——甭管跟你是什麼關係——不妨暫且留住在平安城賞賞風景。等事成以後,再回去不遲。」

  許一城和海蘭珠聞言,面色大變。王紹義這不光是納了個死投名狀,還要留下一個活質。許一城喝道:「不行!這跟之前說的不一樣。」

  王紹義咧開嘴笑了:「是不一樣。你若是痛痛快快贏了,本來沒這麼多事。誰讓你自作聰明,非要搞什麼三家分貨呢?我的貨,倒要你來做主了?不留個活人質,我怕你又耍心眼。」說完他也不等許一城答應,收槍在腰,轉身對掌櫃的說:「開門,收屍。」

  掌櫃的拿起一根長杆,朝上頭門板捅了一捅。上頭很快有人掀開木門,新鮮空氣湧進來,陰司間裡的血腥味稍微淡了一點。王紹義先爬了上去,然後下來幾個壯丁,七手八腳把那兩具屍體抬上去,他們一走,裡面安靜了許多,只剩下他們兩個。反正這裡沒別的出路,土匪們也不催促。

  許一城如佛塔一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海蘭珠伸手過去,摸到他拳頭緊攥。海蘭珠急道:「許大哥,你沒事吧?」過了一陣,許一城才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疲態畢現:「自作聰明,我真是自作聰明。非但害死兩個無辜的人,還要連累你也要身陷險境。」

  海蘭珠勸道:「碰到這些不講理的土匪,許大哥你已經盡力了。我身為翼長之女,做人質就做人質吧,為宗室盡心也是本分。」

  「可是,這實在太危險了。王紹義這夥人,可不是一般的土匪。」

  「所以你儘快回去通知毓方他們,回來救我。」海蘭珠展顏一笑,「你可別小看了我,我在英國可學了不少東西呢。不然毓方哥哥也不會放心讓我來。」她心生惡作劇,忽然很想看看許一城為自己著急的模樣,「實在不行,就嫁給這糟老頭唄,當個壓寨夫人。」

  許一城臉一板:「不要胡說!」

  兩個人正說著,外頭門板響動,掌櫃的自己又拎著燈籠下來了:「兩位,這裡不好久待,請上去吧。」

  許一城和海蘭珠正要往上走,掌櫃的忽然又開口道:「請留步。」許一城停下腳步,沒有好臉色:「你又讓我們上去,又讓我們留步,什麼意思?」掌櫃的把燈籠擱下,雙眼注視著:「你是五脈中人?」

  許一城這次來沒用假名,因為他在古董圈裡其名不顯,沒什麼聲望。想不到一個平安城的客棧掌櫃,居然在這裡一口叫破了他的真實身份。

  這可麻煩了,萬一有什麼事情,引得匪幫去報復五脈,可就要出大亂子了。

  掌櫃的看出他一霎時的慌亂,語調平淡,伸手一指許一城腰間那一圈綴著海底針的黑布:「這東西,是不是叫海底針?」許一城點頭稱是。掌櫃的呼吸略顯急促,伸手想要摸一下。許一城以為他要索賄,便開口道:「你想要就拿去,只是得為我做件事。」

  掌櫃的咯咯笑了起來:「我又不玩古董,要這東西做什麼?只是它與我家祖上有舊,我一直聽說卻沒見過,這次難得有機會,想看看罷了。」

  許一城皺眉道:「有什麼舊?」掌櫃的伸手點在牛皮旁那一枚四合如意雲的小印上:「先前我還不大敢認,但看到這四合如意雲中多了一輪日頭,就知道了。這叫作破雲紋,乃是我家的標記——看來這海底針,是我家祖上親手打制的。」

  這話一出口,許一城可吃驚不小。這海底針,是乾隆年間一位姓歐陽的能工巧匠所打造。當時那位歐陽工匠犯了事,幸得五脈鼎力相助才逃過一劫。歐陽工匠為了報恩,就為五脈度身打制了一套鑒定工具,完全貼合五脈的鑒定手法而成,所以被歷代奉為寶具。想不到在這平安城的土匪窩裡,居然碰到了一位後人。

  看他能一口叫出牛皮小印的樣式名字,看來此事多半是真的。

  「您姓歐陽?」

  「不錯。剛才你一亮出來,我就認出來了。我家曾祖父曾經留過遺言,若遇此物,即是恩人後代。就算是死敵,也要留三分情面。」

  「那你……」許一城有所意動。

  掌櫃的語帶譏誚:「幾代前的人情了,就算留到現在,也剩不下什麼。何況就算我想救你們,王團副也不會答應。看在這海底針的份上,我答應你,會好好照顧這位姑娘,不會讓閒雜人等來騷擾。我能做的就這麼多了。」

  「如此,多謝了……」許一城知道,這算是運氣好了。不然深處這一夥如狼似虎的匪徒之中環伺,海蘭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如花似玉,還真有危險。

  「快上去吧,不然王團副又該起疑了。」掌櫃的催促。

  三人爬到地面。海蘭珠貪婪地深吸幾口空氣,胸口起伏,引得周圍幾個匪兵竊竊私語。掌櫃的帶著他們離開城隍廟,來到大街上。過不多時,許一城看到迎面又有幾個士兵押著兩人,從縣衙門走出來。不用問,自然是黃克武與付貴。

  幾個人見了面,都有一肚子話要說,可礙著掌櫃的在側,只得用眼神簡單交流。

  掌櫃的說:「許先生你的馬車就在城門口,隨時可以走。海蘭珠姑娘得跟我們回去。」海蘭珠看了眼許一城,忽然伸手過來,像洋人一樣勾住他脖子,下巴墊在他肩膀上,突然淚如雨下,哭著說你可一定得來接我,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