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四二


  許一城渾身一僵,下意識要把她推開。海蘭珠低聲道:「做戲得像一點,他們才不會起疑。」許一城斜眼看了下站在一旁的兵匪們,知道海蘭珠說得不錯。王紹義之所以放心把許一城放回北京城,除了因為有那兩條人命的投名狀以外,就是扣押海蘭珠這個人質。海蘭珠越是表現出不舍,這枚籌碼才越有價值,處境越安全。

  於是許一城略帶尷尬地拍了拍她的背,海蘭珠伸手推開許一城,擦了擦眼淚,一甩頭髮對掌櫃說:「帶路吧,我可得住間上房,太破的地方我可受不了。」掌櫃的面無表情道:「王團副吩咐過,不會虧待你。」

  海蘭珠就這樣被歐陽掌櫃帶走,其他人則被押送出城,馬車就停放在城門口,上頭居然還掛著盞白紙燈籠,沾著斑斑血跡,顯然是剛才歐陽掌櫃在陰司間裡提的那盞——這,就是王紹義送給許一城的警告了。

  馬車夜行十分危險,轅馬不辨路途,隨時有傾覆的危險。可許一城一秒都不願意多等,上了馬車就吩咐回北京,越快越好。付貴和黃克武見他臉色鐵青,不敢多問,也隨之登車。

  馬車朝著北京城轔轔地駛去,許一城在車裡把陰司間裡的事情一說,黃克武和付貴都大為震驚。這個王紹義一步三算計,手段還如此狠辣,不愧有惡諸葛之名。付貴道:「你也忒濫好人了,能從他手下逃生已經算僥倖,還想去救人?」許一城神色黯然:「兩條性命……就這麼沒了。誰知道這個王紹義和日本人之前又害過多少人命。」

  黃克武猶豫了一下,對許一城道:「許叔,我覺得……這次你可能弄錯了。」許一城緩緩轉過頭來,眼中不解。黃克武從懷裡取出一塊東西,許一城一看,立刻分辨出這是一塊石碑的碎片,面露不解。

  黃克武道:「你們被帶進城隍廟以後,我和付貴叔被押到城隍廟隔壁的縣衙,關在監牢裡。我很生氣,質問看守的人怎麼把我們當犯人,知不知道我們是許一城的人。看守的人說這是平安城的規矩,怕你們亂說亂動,等到王團副談完,自然放你們出來——關在這裡的又不是你們一家。」

  「還有別人在監牢裡?」

  「嗯,還有幾個人都是短裝打扮,抱臂站在監牢裡,表情都有些不高興。」黃克武回答。付貴補充道:「客棧裡還有兩隻金蟾,看來找王紹義出貨的人不只我們。這些人估計是其他兩位老闆帶來的保鏢。」

  「那估計他們現在也活不成了了。王紹義就是故意把人分開,談不成生意就弄死。」許一城歎息道。

  「其實監牢裡還有其他幾個人,大多是這夥人從附近鄉村裡綁架來的富戶,準備勒索贖金的。不過其中一個人,卻和咱們有關係——」黃克武不會賣關子,繼續說了下去,「那是個瘦小的中年人,身穿探險短裝,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眼鏡。他一聽到我們提到你的名字,就從地上爬過來,問我們是不是認識許一城。他的口音很怪,說不上哪裡人。」

  「木戶有三?」許一城眉頭一挑,隱約覺出不妥。

  黃克武點頭:「對的,他自稱是木戶有三教授,許先生的朋友。木戶教授說他是跟隨支那風土考察團來北京的,與您偶遇,一見如故,只可惜一直還沒時間去清華拜訪。幾天前支那風土考察團組織了一次北京附近的田野考察,他也參加了,結果在遵化附近遭遇了土匪。考察團主力及時撤回,他運氣不好被土匪綁了回來,關在此處。剛才他聽見我們兩個提起許一城,這才爬過來詢問。」

  許一城臉色微微發白。

  他不是擔心木戶教授,而是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大錯。

  他有一個假設,他認為陳維禮之死和支那風土考察團來中國的目的密切相關,支那風土考察團覬覦東陵,雇傭盜墓賊來盜掘淑慎皇貴妃墓,所以只要查出盜墓賊的來歷,就能夠順藤摸瓜找到日本人的聯繫。這也是他潛入平安城的根本原因。

  木戶教授出現在平安城的監牢裡,卻讓這個推論變得岌岌可危。

  東陵盜墓者是馬福田、王紹義的匪幫,這個匪幫襲擊了支那風土考察團,綁架了木戶有三。這等於說,盜墓賊和日本考察團之間根本沒有任何合作關係,許一城的推論,從根子起就錯了。

  這樣一來,許一城推斷日本人覬覦東陵的證據,也只是那半張紙上的「陵」字和五個指頭印,從證據上來說,太牽強了。

  換句話說,這次來平安城付出的代價,很可能不會有任何收穫。一想到這裡,饒是以許一城的冷靜,背後也滲出細細密密的一層汗水來。可他很快就調整了思緒:「就算與維禮之死無關,如今也已經無法回頭。救海蘭珠小姐,揭發東陵盜掘,這都是不能置之不理的。」

  黃克武看許一城的表情時陰時晴,唯恐他憂慮過重,便岔開話題,說許叔你確實認識木戶教授?

  許一城虛弱地點點頭:「一面之緣,不過此人是個書呆子,倒沒什麼心機,這次來中國就是單純想做學術——對了,木戶教授還說了什麼?你手裡的殘碑碎片是怎麼回事?」

  黃克武繼續講道:「我在監牢裡告訴木戶教授,許叔現在正在平安城談生意,談妥了爭取把你帶走。木戶教授卻拒絕了,說,『我背後是大日本帝國,這些土匪不敢傷害我。不過我這裡有一樣東西,希望你能夠拿給許君,讓他轉交給堺團長。』說完他轉過身去,走到監牢角落,掀開爛稻草席子,拿過來一樣東西。我一看,居然是一塊碑石殘片,上頭刻著幾個字,看字體像是北魏時代的。這東西已經碎成這副樣子,不值錢,無論是土匪還是監牢裡的人,都懶得去搶這東西。木戶教授把殘片遞給我的時候,一臉痛惜。他說他們在這次田野考古中發現一個半挖開的北魏古墓,正在勘察,結果遭遇了這些土匪。這些人只顧著掘開墓穴翻找陪葬品,根本不注意記錄開墓後的物品次序和泥土分層。本來這塊石碑保存完好,結果被這些人搬起來砸開墓門,活活給敲碎了。他用盡力氣,才搶回這麼一塊殘片——這可是北魏的古碑呀,如果及時拓下碑文,說不定可以解決許多中古歷史的疑問呀,怎麼就給砸了呢,真是太可惜了……」

  黃克武自己也是個愛惜古物的人,所以對木戶教授的遭遇,感同身受。那些土匪根本什麼都不懂,在他們眼裡,只有金銀珠寶算是好東西,其他的能砸就砸能毀就毀,多少東西就是這麼沒了的。

  「木戶教授讓我把殘碑收好,仔細叮囑說這樣東西,一定得送回日本才行,所以務必妥當地把它帶出去,至於他,你們不用管。然後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堆我聽不太懂的話——對了,他說那些話的表情,和許叔你談考古的時候特別像。」

  黃克武知道玩古董的人裡,頗有愛物成癡的,有石瘋子、扇瘋子、鏡瘋子什麼的。這位教授可真稱得上是位考古瘋子,只要能保住這殘碑,連自己的命都不顧惜了。他是發自內心地喜歡這些東西啊,五脈裡這樣的人都不多。黃克武自幼接觸古董圈子,所見所聽,全是各種利益齟齬。他看到木戶教授這種「癡人」,內心震動委實不小。

  許一城面沉如水,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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