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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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輪開始,這桌子上只剩下三件物品。高全和卞福仁各自挑了一件,放在自己跟前,只留下一件東西給許一城。 在他們兩個眼中,許一城已經沒有威脅了。他們各自手裡都有六件物品,旗鼓相當,勝負打平。兩人對視一眼,都射出一道寒意。他們很快把視線挪開,等著許一城完成最後的選擇和判決。 在眾人注視之下,許一城這次終於沒有動用海底針,而是伸出手去,把最後一件物品放到自己面前。這是一件奇特的物品,它是件高杯大小的銀制圓筒,形狀如花生,筒外表繪著一個洋人女娃娃,金髮含笑,身子與四肢撐滿圓筒表面,看起來圓滾滾胖乎乎的。這娃娃的穿著風格與中原風格迥異,四周還鑲嵌著幾圈寶石花紋。造型古怪,質地卻相當珍貴。 這應當是國外進貢的東西,高、卞二人一直不選它,是因為拿不准真假,保險起見,索性剩給許一城。 事到如今,就算這是真的,又有什麼用呢? 王紹義獰笑一聲,看向許一城:「許先生,你眼力是真不錯,把我摻進去的假玩意兒都給挑出來了。不過我也講過規矩,真貨多者勝。」 許一城微微一笑,抬起食指:「你們等等。」 王紹義道:「我立下的規矩,誰也別想變。你趁早省省吧。」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他的視線越過許一城,看到許一城身後的海蘭珠眼睛發亮,那是一種無比欣喜的眼神。他天性狡詐,覺得此事來得蹊蹺,可蹊蹺在何處,就實在想不出來了。 許一城輕輕拈住娃娃頭頂,往上一摘。卞、福二人眼珠都瞪圓了,原來這娃娃裡頭,居然還套著一個一模一樣只是尺寸小上一圈的娃娃。 這簡直就跟變戲法似的,許一城連拈了五次,裡頭一個娃娃套著一個娃娃,最後一共擺出來六個娃娃,一字排開,蔚為壯觀。許一城笑道:「你們不知道也不奇怪。這東西並非中國所產,名叫羅刹套娃,層層嵌套。這東西是俄羅斯人在光緒二十六年發明,後來沙皇欽點為外交禮品,金鑄銀造,讓公使送到中國幾個,分發給宮中玩賞。光緒三十年淑慎皇貴妃去世,她的這個金銀套娃也作為陪葬放了進來。」 如果一層套娃算一件物品的話,那麼這裡正好六件,與高、卞二人恰好打平。 高全霍然起身,憤憤道:「你這分明是把一件拆成六件,不能這麼算!」許一城悠然道:「那四扇屏風算幾件?一套汝瓷茶具又是幾件?」高全頓時啞然。 古董行當裡「一套」和「一件」的概念截然不同。比如屏風,一扇扇分開來賣要稱「件」,湊在一起,稱「套」。論套賣,可比論件去賣值錢多了。這個俄羅斯套娃合起來是一套,拆開來每個都是一尊獨立的娃娃,沒什麼不妥。 「可你自己也說了……這是光緒二十六年才有的東西,怎麼能算古董?」高全說到後來,自己也突然啞然,自覺理虧。 海蘭珠幾乎要笑出聲來,中國的古董商們一心鑽古,哪會知道這些西洋的新玩意兒。但這套娃鑲金嵌銀,又是從皇貴妃墓裡挖出來的,說它是件古董,還真合規矩。許一城這個空子,可謂鑽得高明。 高全還要指責,卞福仁在一旁冷冷道:「高老弟,您坐下來好好琢磨琢磨吧。」高全眉頭一立,剛要開口反駁,忽然一下想到什麼,眼神陡變。 沒錯,許一城是鑽了空子,把一件變成了六件。那麼結果是什麼? 結果是每個人都有六件真品在手,打成了平局。 許一城若是有心要贏他們兩個,只消每輪都挑出一件真品,最後選中套娃,即可以輕鬆奪魁。可許一城沒有這麼做,反而一直在砸毀贗品。高全這時候才意識到,這個平局不是巧合,是許一城一手促成的。他急忙把視線轉向卞福仁,對方微微點頭,表示他想得沒錯。 他開局後的一舉一動,全都是在算,算他需要搗毀多少件贗品,算每個人手裡保持多少件真貨,才能讓最後變成平局。換句話說,許一城必須在一開局就對所有的明器真偽胸有成竹,而且連他們兩個人都算了進去,算准他們不會去取那個最關鍵的套娃。 取勝不難,難的是打平。這得需要多強大的計算能力和心態? 高全咕咚一聲坐回到椅子上,雙眼迷茫。 為什麼?他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折? 這個結果也大大地出乎王紹義意料。他搓著手指,表情陰晴不定,那一道道臉上的溝壑,在油燈下映出陰影。這時許一城拱手道:「王團副,慈禧墓的物品奇多,不是一家可以吃下。既然打平,可見是天意,何妨三家分貨。一城雖不信佛法,卻也知為人當有好生之德,不必鬧出無謂的人命來。」 聽到這一席話,高、卞二人不約而同身體前傾,眼睛瞪大,幾乎要從喉嚨裡滾出驚歎聲來。 許一城居然是為了救他們兩個——兩個一心要置他於死地的人。 兩個人都不是蠢貨,一琢磨立刻就反應過來。王紹義設下的這個局,只要分出勝負,就是一生二死。許一城如此苦心孤詣,冒著如此之大的風險,就是為了促成三人打平的局面。有了平局,三人誰都不用死,與王紹義也有了商榷餘地。一想到這裡,高全、卞福仁的表情複雜極了,有敬佩,有感激,有愧疚,甚至還有那麼一點點不甘。 海蘭珠知道許一城事先熟知陪葬明器,本來可以輕易取勝。可她沒料到他居然做出了這樣的選擇,她向許一城望去,見他凝神望著王紹義,平眉淡目中居然隱隱露出幾絲悲憫佛相。 許一城這時又開口一拱手道:「王團副,咱們就此罷手,三家分貨,您意下如何?」 若是一開始許一城就說這話,別說王紹義,就是高、卞二人也不會贊同,只會以為許一城示弱。如今許一城露了這麼一手,震懾全場,再提這個要求,那就是高風亮節了。 王紹義沒有急著回答,他從桌子上把右手抬起來,在鼻子下面擦了擦食指,方才反問道:「富貴動人心。你有獨食不吃,為什麼要把巨利分給其他人?那兩個人,剛才可是還要弄死你呢。」 許一城正色道:「城隍廟裡的陰司間,正是為了警告世人不要作惡,否則死後下地獄,下場淒慘。若為圖暴利而傷人命,有損陰德,在下可不想去真正的陰曹地府走上一遭。」他說完環顧一圈,把那些泥像掃了一圈。 海蘭珠長長呼了一口氣,嗔怪地推了他的肩膀一下:「許一城,你騙起人來可真是……」許一城淡淡道:「事急從權,以騙救人而已。」 王紹義突然大笑道:「說得好!你小子有手段,有擔當,有魄力,我喜歡這樣的人。」他這一發話,陰司間的氣氛為之一松。高、卞二人連忙起身,朝許一城拱手致歉。兩人從鬼門關走了一圈,這才如釋重負,紛紛表示願意讓出大利給許一城,自己占小頭。 三人正談得熱絡,王紹義手腕一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短槍。啪啪兩聲槍響,震得小小的陰司間內塵土撲簌簌往下落,許一城下意識擋在海蘭珠身前,兩個人都眼前閃黑,耳鳴不已。好不容易恢復正常以後,許一城抬頭一看,眼神霎時凝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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