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三九


  這就是俗話說的開門貨,鳳冠一半價值都在做工上,所以真假一目了然。卞福仁先取這個,算是為自己先奠定了一分。

  次一個輪到高全。高全不像卞福仁,十分慎重,沒有輕易出手。他盯著這堆東西看了一陣,拿起一枚放大鏡來,湊近了端詳。其他兩個人不做聲,冷眼旁觀,任他隨意看。

  這個規矩的妙處就在於,不怕你看得仔細,因為每次你只能拿一樣,你看出真品,未必能拿得走。反而是你看得太仔細了,旁邊會從你的表情裡讀出端倪,等於是給別人做嫁衣了,但你也可以故意裝腔作勢,誤導別人。總之是爾虞我詐,虛虛實實。

  高全看了有十來分鐘,一直到王紹義不耐煩開口催促,他才從中挑了一片經被。經被又叫陀羅尼經被,織有金梵字經文,都是諸佛菩薩真言密咒或功德名號,蓋在亡者屍體之上,可罪滅福生,往去西天極樂世界。這東西不是誰都能用的,非得皇上御賜才行。淑慎皇貴妃品級不夠,只因得了慈禧寵愛,才得幸用一片覆面。

  高全挑選這個,也是有原因的。經被這東西,少有人偽造,因為經被是藏羚羊羊絨混著金線織就,質地一摸就知道,不易造假。這堆東西裡面,只有鳳冠和經被屬於大開門,斷無打眼之虞,一前一後被挑走以後,第三個人心中一定起急,一急會亂了方寸——剛才高全那麼長時間的觀察,其實是故意的,有意給許一城製造心理壓力。

  這兩次挑選,看似無甚奇處,其實頗有深意。高、卞二人看來已暗暗達成默契,先將許一城驅逐出局,再作競爭。就連海蘭珠都感受到,這兩位行家先後出手,陰司間的氣氛變得凝重無比。一時間就連那些鬼怪塑像,都似乎被煞氣衝撞而斂去幾分猙獰。

  王紹義道:「許先生,到你了。」許一城肩頭一動,從海底針中抽出一柄小巧的鐵錘。錘頭只有兩寸見寬,相當精緻。其他人只道他要取金銀器,用敲錘之法來看質地。不料許一城拿起這小鐵錘,沒有半分猶豫,朝著桌子上的一枚單散的東珠就砸過去。

  錘聲落下,東珠應聲而碎,化為一堆粉末和數十片晶瑩的殘渣。現場一片寂靜,大家都傻了。

  東珠是東北黑龍江一帶所產珍珠,因為個大圓潤,為皇室所青睞。真正的東珠,如果用暴力弄碎,會化為粉末。有人用魚骨膠和南珠混裹成假東珠,這種假珠被粉碎後,魚骨膠只會散碎成片狀,不能成粉。

  這種鑒別方法,在古董行當裡叫作死鑒。意思是,鑒定結果出來了,東西也沒了,只有在極端情況下才會如此做法。

  可是,誰也沒想到,許一城會做出這個選擇。

  這枚東珠是假的,沒錯。

  問題現在是生死之局,規則要求比的是誰拿到的真貨多。許一城沒有去為自己爭取到一件真品,反而揮舞錘子,去砸毀了一枚假貨,讓桌子上可以分的物件少了一件,豈不是便宜了別人?他到底腦子裡在想什麼?他還想不想贏了?

  或者說,他還想不想活了?

  許一城這出人意表的舉動,別說海蘭珠和高、卞二人,就連王紹義都面露驚訝之色,右手不由自主地摩挲自己下巴,打量著這個奇怪的傢伙,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許一城臉色不變,穩穩坐在椅子上,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不打算做什麼解釋。高、卞二人雖然不解,但那是許一城自己犯傻,他們可沒義務去提醒他。

  緊接著第二輪,卞福仁亮出一套分玉三寶,分為棒、片、鏡——這是鑒玉的利器。卞福仁招呼掌櫃的把燈籠端過來,拈起三寶中的鏡,這東西叫鏡,其實是片磨得極薄的透明玻璃,周圍鑲嵌著一圈銅套。就著光亮,透過這鏡去看玉器,可以濾出玉中真正的色澤。比如祖母綠,真品過鏡一照,看到的是紅色,反之則呈綠色。這鏡子一照,真偽立現,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寶貝。

  卞福仁憑著這件寶貝,很快選中了一尊翡翠滴水觀音像,擱到自己面前,面露得意。

  高全從鼻子裡嗤了一聲,對卞福仁那得瑟勁很不屑。他伸開五指,故意從許一城面前抓起一把混金六指長獨股金剛杵,放到自己面前。

  這件東西挑得十分有水平,因為金剛杵這種東西,乃是密宗之寶,樣式、度量以及用法都有嚴格規定。加持神用,金剛杵為三股;修金剛部法,杵為五股;修大威德明王法,用九股。只有行道念誦,修蓮華部法,才用獨股杵。淑慎皇貴妃篤信佛法,但她是女子帶發修行,又相信自己是大芬佗利華,白蓮花轉世,放進棺材裡的自然該是獨股金剛杵。高全這個選擇,不光是精通佛門儀軌,同時也對清宮掌故做足了功課,這一選,以說是示威了。

  果然,卞福仁的氣勢為之一奪。他急忙轉頭去看許一城,發現這傢伙居然把眼睛給閉上了,壓根沒看。一直到王紹義開口催促,許一城才把眼睛睜開,高、卞二人不由得屏住呼吸,看他到底還會做出什麼驚人之舉。

  許一城果然沒讓他們失望,他揮舞小錘,又擊碎了另外一枚珍珠。不用問,也是假的。

  過了五輪,高全和卞福仁各自選了五個物件,而許一城每次出手,都要毀掉一件贗品。他們逐漸覺出不對勁來了,這個姓許的,居然厲害到了這個程度?如此昏黃的燈光之下,他看也不看,直接連續五次出手,居然五次都把藏在其中的贗品給揪出來。這是什麼眼光?

  更令他們不解的是,許一城如果認真一點,贏面不輸給這兩個人。他為何捨棄優勢,去做這無意義的事情呢?

  要知道,這不是賭錢、賭物,這可是賭命啊。

  海蘭珠感覺自己幾乎緊張得透不出氣來。自己的身家性命,以及東陵安危,全都系于許一城一身。他如此做法,墮入深淵的可不是他一個人。她的一口濁氣憋在胸口,無處抒發,窄小黑暗的地下空間讓這種情緒更加惡化。她終於無法忍耐,從後頭推了一把許一城的背,大聲問道:「你到底在幹嗎?」

  出人意料的是,這次王紹義居然沒出言呵斥她擾亂秩序,高、卞二人也沒抗議——陰司間裡的人都想知道,許一城到底想幹嗎。面對質問,許一城緩緩回過頭來,居然笑了,笑容爽朗,和他前兩天在東陵門前寫生時一樣。海蘭珠呼吸一窒,居然不知該如何問下去。

  「放心好了,一切都交給我。」許一城淡淡地說了十個字,然後重新轉回身去。海蘭珠長長呼出一口氣,雖然仍不知許一城有什麼盤算,但聽他這麼說,胸中煩惡稍減,於是便不做聲了。

  「你快點挑。」卞福仁忍不住催促道,他刻意把「挑」字說得很重,山西腔兒充滿了嘲諷。原本桌子上一共有十九件明器,高全和卞福仁各得五件,許一城砸毀五件,還剩下四件。就是許一城把剩下的全攬入手中,也無法勝出。

  許一城輕描淡寫地掃了他一眼,目光平和。卞福仁後續的那些刻薄話一下子堵在喉嚨,說不出來了。

  許一城也不看周圍人的眼神,徑直從桌子上拿過一件鏨刻纏枝花卉的金甌永固杯來。這個金杯形如寶鼎,底部象鼻托足,雙立夔耳,做工極為精緻。許一城將其把玩了一陣,把海底針攤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左手,看他這次要抽什麼工具出來。只見他的手像變戲法一樣,手指一翻,一把海底針就像是自動跳出來一樣,落到掌心。

  這是一柄如同人牙一樣的器具,末端突起,頭略顯扁平,似牙如錘。許一城先用錘頭輕輕敲擊杯體,聽了下聲響,然後用人牙那一側在杯體上一劃,用手指一拂,上面幾無痕跡。

  高、卞二人同時「嗯」了一聲。金器有個特點,真品易變不易斷,贗品易斷不易變。這個金杯聲響沉悶,又不易留下痕跡,顯然金質不純。而這永固杯是天子每年元旦開筆儀式上專用的,「金甌永固」寓意大清國祚綿長。這等重要的禮器,怎麼可能不是純金?再說,這種重器出現在一個皇貴妃的墓中,也是極不合理的。

  毫無疑問,許一城又一次挑出了贗品,可這又能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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