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
|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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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紹義看他們被嚇住了,嘿嘿一笑:「這陵墓哇,就跟整娘們兒一樣。頭一回都緊張得夠嗆,可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慢慢就習慣了。」 這個笑話大家都沒笑。無論是許一城還是高全、卞福仁,都敏銳地捕捉到,王紹義剛才用了一個詞,吃慈禧的現席。 吃現席,這是民國以來才有的事情。民國開國以後,各地一直動亂,挖墳掘墓的事屢有發生,無人監管。於是就有古董商人掏錢雇傭土夫子,專門挖古墳取明器。後來土夫子覺得這麼做自己吃虧太大,索性反向操作,先找准墳墓,然後叫來幾家古董商,當場挖墳,現場拍賣,價高者得。因為往往是幾夥人圍著墳坑盯著,跟開宴席似的,所以就叫作吃現席。 這種吃現席的做法,古董商都要先付一筆錢給土夫子,當作訂金。土夫子收夠了訂金,才開始挖墳。無論墳裡挖出什麼,訂金都不退,這就是保底。王紹義說吃慈禧的現席,自然是打算先跟他們三家收取訂金,然後再去開掘。 高全先一拍桌子:「好!王團副難得有此雄心,我就捨命陪君子。」卞福仁不甘示弱,也跟著說道:「慈禧墓裡,都是民脂民膏。王團副為民做主,取來也沒什麼不可。」王紹義又把眼睛看向許一城,說:「那你呢?怕了?」許一城淡淡道:「慈禧墓有多大,幾位應該知道。那不是尋常的墳墓,說開就開。別的不說,那墓道在哪?你們誰知道?若不知地宮入口,就是幾百人硬挖,也得幾天工夫。北京政府再無能,這麼大動靜也傳出去了。王團副說開慈禧墓,可也得告訴我們怎麼開。財帛動人心,也得有命花才行。」 王紹義哈哈大笑:「你問到點兒上了。我就給你們吃個定心丸吧。當年慈禧墓修到最後一道手續的時候,留下了八十一個石匠封閉墓道。本來這些人是被滅口的,可其中有個姓姜的石匠,在施工中途被大石頭砸中,暈死過去。監管太監以為他死了,怕弄髒了地宮,讓人把他拖出去扔山溝裡。姜石匠後來悠悠醒轉,逃回村裡隱姓埋名,活到現在。」 三人都沒想到還有這麼一段故事,若這是真的,那麼墓穴定位根本就不成問題。高全驚喜道:「莫非,莫非王團副已經找到那個姜石匠了?」 王紹義道:「還沒,不過已經有了眉目,很快就能找到他了。」他停頓了一下,忽然看了三人一圈,「幾位,你看,這等機密大事,我都跟你們說了,兄弟我算夠實誠吧?那現在輪到你們表示一下誠意了。」 三人面面相覷,心想這就是要錢了吧?王紹義卻下巴一抬:「這次吃現席,咱們改改形式,你們也別吃了,代我走貨即可。」 尋常的吃現席,古董商給了訂金,土夫子挖出東西交給古董商,這事就完了,這是為了防止萬一墳是空的,土夫子白乾一場。王紹義的意思是,這慈禧墓裡頭肯定有寶貝,不用猜,所以他挖出來,都算自己的,但會指定一人代為出貨,拿到市面上去換現大洋。 要知道,慈禧墓的東西雖然值錢,但都見不得光,必須有門路找到那些匿名收藏家才行。古董市場水太深,如何找人,如何透口風,如何收款,如何保證不被曝光,其中門道很多。王紹義殺人如麻,可在賣貨上就是個白丁,必須得找一個行家代為出手。 想想看,慈禧墓裡那麼多寶貝,光是抽水,就能拿到手軟,果然是一注大富貴。 王紹義又道:「慈禧墓的事,兄弟我也知道影響不小,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們三位,我只能挑一位來出貨。」 在座的都是人精,仔細一琢磨這句話,無不臉色大變。剛才王紹義已經把盜掘慈禧墓的大計坦然說出,連姜石匠的事都交代清楚了,現在居然只挑一個人合作。那麼剩下兩個人呢?知道這麼多秘密,難道王紹義還會把他們放回去? 現在他們終於明白,王紹義那句「慈禧墓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是透著何等的殺氣。留一個,殺兩個。這已經不是求財,而是求生了。贏了,大把富貴等在眼前;輸了,性命就交待在這平安城裡。王紹義手裡,不在乎多這麼幾條人命。 陰司間,果然是陰司間。生人進了陰間,又怎麼能活著回來? 高全嘴角開始哆嗦起來,卞福仁面無表情,可額頭上的細汗卻在一層一層地出。海蘭珠站在許一城背後,不知道他的表情是如何。她突然起了好奇之心,這個平時總是嘴角帶著一絲從容笑意的傢伙,在這種情況下會是怎樣一副表情?可惜這陰司間裡的氣氛太沉重了,誰也不敢動。王紹義身後站著掌櫃的,手裡不知何時已經舉起一把槍,在這狹窄空間裡,任何人想暴起傷人都是不可能的。稍微一個突兀的動作,都可能會導致開槍。 王紹義沒有催促,他抱臂後靠,留給這三個人充分的時間去消化。沒過多久,高全啞著嗓子道:「就依王團副的意思。」卞福仁和許一城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表示對這個安排沒有異議。 富貴險中求,輸了掉腦袋,贏了卻可以拿到無限富貴。唯一橫在自己前面的障礙,就是桌子上的另外兩個人。高、卞二人有膽子來平安城,自然不是什麼善男信女,看彼此的眼神,都帶了幾絲銳利。從這一刻起,他們就是生死仇家了,地地道道的你死我活。陰司間的氣氛轉向殺伐狠戾。 海蘭珠打了個寒戰,悄悄朝前靠了半步,手輕輕去碰許一城的衣角——許一城紋絲不動,她的指尖接觸到許一城的肩膀。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似乎摸到一塊古碑,紋絲不動,堅實無比。她這才知道,許一城的肌肉也已經緊繃。 卞福仁道:「那您打算怎麼挑選?」王紹義一推明器:「規矩很簡單,這一堆東西裡頭,有真的有假的。你們一人輪流拿一件,拿完為止。誰手裡的真貨多,就算勝出。」 吃現席,比的是財大氣粗;代人出貨,講究的就是眼力和口才,王紹義出這麼一道難題,就是為了檢驗一下這幾個人的眼色。陰司間光線暗淡,只靠掌櫃舉著的一盞燈籠,鑒別起來頗有難度——但話又說回來,若一點難度沒有,怎能考較出手段來? 海蘭珠心中一喜。淑慎皇貴妃的墓裡丟了什麼東西,富老公開列過一張詳細單子,許一城都看過。這一場考校,對許一城來說可謂是毫無難度。可她再仔細一琢磨,發現不對。王紹義宣佈規矩的時候,只說有真有假,可沒說真的是不是全來自淑慎皇貴妃墓。他這是故意玩了個小花樣,讓人捉摸不透,如果自以為有了名單就高枕無憂,搞不好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海蘭珠想到這裡,不由得輕輕「啊」了一聲,在陰司間裡格外醒目。其他人瞪紅了眼睛朝這邊看,嚇得她心中一顫。王紹義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這位小姐,這賭局事關重大,你可不要再發出聲音來了,不然我也保不了你。」 這時許一城忽然開口道:「王團副,給這些東西掌眼,可以用工具嗎?」王紹義一怔,隨即道:「隨便你們用什麼,只是不許離開這陰司間。」許一城便說那好,從腰間解下來一條寬大的黑帶,正是五脈珍藏的那一套海底針,原來他一直隨身帶著。 這海底針是乾隆年間一位名匠為五脈所鑄,氣質不凡。它一亮出來,在場的人包括王紹義和掌櫃的都發出一聲驚歎。不過高全和卞福仁也不甘示弱,也從懷裡各自掏出一套趁手的工具,扔到木桌上,示威似地發出砰的一聲——大家都是有備而來,誰也不是傻子。 王紹義哈哈大笑,說這回有意思,嗯,有意思。他摸出一枚骰子,讓三個人擲點。許一城投出一個三點,高全是四點,卞福仁是六點,點大者先挑。 桌子上這一堆東西,差不多有二十多件,有鳳冠、經被、玉佛、玉觀音、各種金銀法器以及數粒大寶石。先挑哪件,後挑哪件,其實大有講究。 卞福仁第一個,他毫不猶豫地伸手過去,先端走了最醒目的鳳冠。這件鳳冠上面是七隻金絲勾成的鳳凰,有展翅翱翔者,有高棲枝頭者,有引頸高歌者,造型不同,卻又彼此相連形成一個整體,極為精緻。下面還綴著米粒大小的珍珠幾十顆,點翠琺瑯,極為搶眼。即使在陰司間這麼逼仄昏暗的地方,都光彩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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