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三七


  海蘭珠面如土色,身子不斷顫抖。許一城細聲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用怕,這都是泥塑。」海蘭珠定了定神,再仔細看,才發現這些都是泥彩塑像,只是雕得栩栩如生,在昏黃的油燈照映之下,油泥浮動,真好似活著一般。

  許一城道:「你在國外長大不知道,在城隍廟後頭,一般都有個暗室叫作陰司間,就是這裡了。裡面供著各種鬼像,供遊人觀看,算是免費遊了回陰曹地府。」海蘭珠眼神遊移,驚魂未定,明知這些東西是假的,可氣氛著實驚悚。

  王紹義笑道:「小姑娘這一聲驚叫,才算是真情實感,不錯,有進步。」

  如果是大城大鎮的城隍廟,陰司間裡琳琅滿目會有幾十種鬼像,以警示世人不可做惡事。不過平安城是個小地方,陰司間裡只有約莫七八尊泥塑。許一城環顧一周,發現這裡也不全是鬼。陰司間正中居然擺著一張方桌,桌子旁已經坐了兩個人,一胖一瘦,都穿著馬褂。他們看向許一城,沒吭聲,眼神都頗為不善,卻也帶著幾絲驚慌。

  王紹義請許一城在桌子一邊坐下,海蘭珠鬆開他的胳膊,站在旁邊眼睛低垂,根本不敢往左右看。那兩個人各自眼觀鼻,鼻觀心,裝作若無其事,也不打招呼。

  掌櫃提著白紙燈籠恭敬地站在後頭,王紹義自己拽了把板凳大馬金刀坐定,頭頂恰好對準窖門。他環顧四周,指頭朝上一指:「鬼門一關,咱們就算是進了陰曹地府,陰陽隔絕。在這兒天不知,地不管,人間更是沒關係。諸位有什麼話要說,不必再藏著掖著了。」

  他這話一說出來,所有人都頓覺陰風陣陣,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仿佛真在陰曹地府一般。整個地下室只有一個地窖口,還被王紹義牢牢關上。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天不知,地不管,叫誰都不靈。在座的幾位,都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掌櫃的提著燈站在王紹義身後,看不清他面目,只看得到一片陰影,如同判官。許一城心中冷哼一聲,王紹義故意選在這個鬼地方,只怕是別有用心。別的不說,單是這鬼氣森森的氛圍,就已讓人先銼了幾分銳氣。

  王紹義對他們的反應很滿意,他伸手道:「你們三位,都是確實來平安城收貨的,彼此認識認識吧。」在座的兩位冷淡地彼此一拱手,互相道了姓名。瘦的那位叫高全,一口天津話;胖的那位叫卞福仁,說話帶著山西人特有的腔調;他們倆隻報了名字,來自哪裡,什麼鋪子的,一概不提,可見彼此都有提防。

  海蘭珠這才知道,那客棧外頭擱著四隻金蟾,正是來了四波古董商人。王紹義親自去查驗,幹掉了一個探子偽裝的,剩下三家,才有資格邀請到陰司間來。

  一干人都打完招呼了,王紹義眼睛一眯:「我先問個問題,兄弟我在東陵做的事,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許一城已經回答過這問題,坦然說是毓彭,另外兩位卻有些支支吾吾。王紹義一拍桌子,惡狠狠道:「我剛才說了,鬼門一關,誰都不許藏著掖著!當著這麼多惡鬼都敢說謊,可是要遭報應的!」高、卞兩位還是有些為難,王紹義冷笑道:「咱們都說實在話。愛新覺羅家的墳,是我刨的,這是機密事,只有自家兄弟知道。你們來平安城,肯定是得了內部走漏的風聲——我不怪罪你們,求財嘛;但嘴不嚴的,卻一定得有個交代。你們把透消息的人名告訴我,咱們買賣接著做;不說,我就拿你們開刀,自個兒掂量掂量吧。」

  他這一句話出來,陰司間裡頓時一片寂靜。高、卞二人垂下頭,心裡都在緊張地做著鬥爭。在這昏暗的小地下室內,又被鬼怪環視,人心本來就極度壓抑,所以王紹義幾句話輕易就動搖了他們的心防。

  許一城微微歎息,王紹義這句話相當厲害,等於是分化了這兩人與內線的利益,這些求財的人,哪裡會講什麼義氣,為了自己的好處,什麼事情幹不出來?

  果然,兩人很快各自說出一個人名。王紹義點點頭,對掌櫃的耳語幾句。掌櫃的把燈擱下,重新爬上地面打開蓋子交代了幾句,又爬回來。過不多時,外頭傳來兩聲清脆的槍響,高、卞二人都一哆嗦。王紹義咧嘴笑道:「你看,大家都實實誠誠地講話多痛快?——行了,咱們說正事兒吧。」

  掌櫃拿來一個口袋,擱到桌子上,一件一件往外掏。很快在桌子上堆了一堆。有綴著珍珠的鳳冠、織金的經被、大小玉佛、翠佛、各種金銀法器、雞卵大的寶石,林林總總二十多件。燈光昏暗,許一城只能粗粗一掃,和淑慎皇貴妃墓裡失竊的陪葬品似乎都對得上號。跟它們比起來,剩給毓彭的那個泥金銅磬和蜜蠟佛珠算是不值錢的了。

  高全、卞福仁兩個人眼睛直了,這些東西都是硬貨。所謂硬貨,是說東西憑著本身質地,就能值不少錢,比如說雞卵大小的祖母綠,不用看年代,光是原石都能賣出天價;與之相對的是軟貨,比如字畫,本身一文不值,只因為和名人有關係,方才身價大漲。

  這些東西非金即玉,若是放到市面上,少說也是十幾萬大洋的買賣。要不然,他們也不會聽到風聲以後,巴巴地跑來平安城。許一城忽然聽身後海蘭珠發出粗重呼吸,知道這姑娘有點忍不住了,偷偷咳了一聲,示意她少安毋躁。王紹義笑道:「娘們兒看了金銀首飾,都是一副德性。」

  在座的人都哄笑起來,氣氛稍稍輕鬆了一些。王紹義道:「這些玩意兒,都是從同治的妃陵里弄出來的,兄弟我也擔著好大風險,你們可別不領情。」

  高全滿臉堆笑道:「王團副過慮了,清室都沒了多少年了,誰能找您的麻煩?」卞福仁也接口道:「就是,東陵荒著也是荒著,與其讓那些死人霸著,不如拿出來給活人造福。」王紹義聽得連連點頭,忽然一抬下巴,直勾勾盯著許一城:「你怎麼不過來恭維恭維我?」許一城道:「挖墳掘墓,有損陰德。我來平安城是為了求財,這嘴上的便宜還是不占了。」

  高、卞二人眉頭大皺,忍不住出言譏諷:「你都坐到這陰司間裡了,還充什麼聖人?」他們對王紹義說:「此人如此無禮,還睜著眼睛說瞎話,別有用心!」他們二人都存了同樣的心思,今天這些明器一共三家來分,少一個競爭對手,自己就能多得三成。

  王紹義淡淡道:「許老弟說的不錯,咱們刨了人家的墳,就別撿便宜賣乖了。其實呢,兄弟我也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這兩千多號人的生計。人喂馬嚼,當家不易啊……」說完他伸出手去,把這堆珠寶明器推到桌子中央,「兄弟我想銷贓,你們想賺錢。不過買賣只能兩個人做,今天你們卻來了三夥兒,這讓我有些為難。」

  三人都屏住呼吸,知道正題終於來了。王紹義道:「兄弟我思前想後,一直不知該咋辦才好,就跟馬福田馬團長說了。馬團長到底是過來人,有見識。他問我,這些玩意兒都賣了,能賣多少銀錢?我說怎麼也得十來萬吧?馬團長又問我了,咱們團一個月發餉錢得多少?我說五萬不止。馬團長說你就算都賣嘍,也不過是三個月軍餉,這哪兒夠啊?眼光還得放長遠不是?我想也對,這個妃子墓,就算刨了幾座,也不過是一兩年的收入,沒意思!要挖,就挖個大的。」

  說到這裡,王紹義一撥桌上的明器:「這點玩意兒,不過是添頭兒。今天把諸位聚到這兒來,是想跟你們做筆更大的買賣——東陵裡頭最富貴的,那得算是老佛爺的墓。諸位有沒有興趣?咱們吃個慈禧太后的現席!」

  一言既出,舉座皆驚。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在燭光映照下,比那周圍的鬼面雕塑更為可怖猙獰。

  稍微年紀大點的北京人都還記得,當年慈禧出殯時無比奢華的風光,恐怕是前無古人。而他們專業搞古董的人,自然也讀過李蓮英和他侄子寫的《愛月軒筆記》,知道慈禧墓裡的陪葬品之豐厚,恐怕要冠絕諸陵,全部發掘出來的話,將是一筆驚天財富。

  王紹義居然打算開掘慈禧墓,這份野心和膽量,可真是不得了。慈禧墓的等級,不是淑慎皇貴妃的墳墓能比。雖說此時盜墓成風,可公開搞這麼大的事情,眾人心中都有些揣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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