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三六


  許一城也笑:「您不一定能見著他,我聽說毓彭讓宗室的人給逮住了,至今下落不明。」他這是告訴王紹義,你盜東陵的事,宗室已經知道了。這麼一說,是在不露痕跡地施加壓力。王紹義「哦」了一聲,似乎對這個漠不關心,又問道:「北京最近局勢如何?」

  許一城搖搖頭,露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亂套了,一天一個消息。一會兒說張大帥要跑,一會兒說南邊已經打到城邊,一會兒又說要和談,沒人有個准主意。」王紹義道:「這麼亂了,你還有心思來收古董?」

  「亂世收古董,盛世賣古董,咱賺的不就是這個錢嘛。」許一城樂呵呵地說著大實話。

  王紹義一怔,沒想到這傢伙這麼實在,哈哈大笑。許一城趁機拿出張片子,恭恭敬敬遞過去:「甭管有沒有貨,能見到王團副,那也是在下榮幸。鄙人許一城,就在客棧這兒候著,隨時聽您吩咐。」

  「那你就等著吧。」

  王紹義拈過名片,什麼承諾也沒做,轉身就走。他走到海蘭珠身旁的時候,停下腳步,對海蘭珠咧開大嘴:「小姑娘剛才那一嗓子尖叫演得不錯,就是欠點火候,還得多磨煉一下。」海蘭珠臉色「唰」地變了顏色,後退一步。王紹義呵呵一笑,伸出皺巴巴的指頭在她粉嫩的下巴上一滑:「敢來這平安城的,會讓這點血腥嚇到?」然後走出客棧,依舊挑起糞擔子,又變回了鄉下老漢的模樣,一步一晃悠地走了。

  許一城和海蘭珠回到房間。一進屋,海蘭珠歪斜一下差點癱坐在地上,幸虧許一城一把扶起來。王紹義帶給她的壓力太大了,差點沒繃住。許一城道:「早叫你別來,你偏要逞強,現在走還來得及,我讓克武送你回去。」

  海蘭珠咬著嘴唇:「我不回去!我得替我爹逮到盜墓賊!」許一城道:「這事毓方已經委託給我,你何必多此一舉。」海蘭珠搖頭:「不走,王紹義已經知道我了,現在我一走,他肯定起疑。」

  她說的也有道理,許一城歎了口氣,不再堅持。海蘭珠問接下來怎麼辦?許一城道:「咱們的來意王紹義已經知道了,接下來就只有等。別忘了,櫃檯上除了咱們的一共三隻金蟾,打死一隻,還有兩隻呢。」

  過了一陣,付貴回來了。許一城問他怎樣,付貴道:「一出門就讓人綴上了,跟著我兜了整整一圈。」看來這平安城是外松內緊,看似鬆懈不堪,其實他們一進城就陷入了嚴密監視之中。

  於是屋子裡又安靜了,這次感覺和剛才截然不同,如同陷入一個鳥籠子裡。王紹義到底是什麼意思,誰也不知道,更不知道等著自己的是拔毛還是放血挨宰還是別的什麼東西。許一城道:「他還是在試探咱們,如果這會兒沉不住氣,奪路而逃,那就是往死路上撞了。」

  海蘭珠白了他一眼:「剛才還有人要把我攆走,照你這麼一說,那可真是自尋死路了。」許一城說不過她,只能苦笑著打開報紙,繼續看起來。

  整整一個下午,客棧外頭再沒什麼別的動靜,當然更沒有人來獻寶。到了晚上,許一城叫老闆送來幾樣小菜,跟其他幾個人胡亂吃了幾口。許一城一點不急,拿起本書來慢慢翻著看。海蘭珠卻有點心浮氣躁,在屋子裡來回走動,黃克武沉默寡言,只有付貴拆下手槍,擦了一遍又一遍。

  到了晚上十點多,平安城關門閉戶,不見一點燈光,黑壓壓恍如酆都鬼城,連聲音都沒一點。屋子裡的諸人本來要各自回房休息,突然聽到腳步踩在木板上的吱呀聲,一步一步煞是詭異。很快一團昏黃燭光逼近門口,吱呀一聲,客棧掌櫃推開了房門,面無表情地說道:「幾位,帶上行李,請上路吧。」

  這話說得陰氣森森,許一城問:「這是王團副的意思?」客棧掌櫃面無表情,說您不去也沒關係,我回稟就是。許一城沖其他幾個人使了個眼色,四人只好跟著過去,很快出了客棧,走上街道。

  一行五個人在寂靜無人的街道上朝前走去,客棧掌櫃提燈走在前頭,好似招魂一般。很快他們就被帶進了一處黑乎乎的建築。借著燭光,許一城認出來了,原來這是平安城的城隍廟。

  廟裡鬼氣森森,正中城隍老爺端坐,兩側牛頭馬面、黑白無常,個個泥塑面目猙獰。在城隍老爺頭頂還懸著塊褪色的匾額,上書「浩然正氣」四字,兩側楹聯「作事奸邪任爾焚香無益,居心正直見吾不拜何妨」,寫得不錯,只是此時看了,真是說不出的諷刺。

  他們沒等多一會兒,王紹義從城隍廟大殿後頭走出來,他換上一身戎裝,腰插盒子炮,周圍士兵如同鬼影環伺,手持長槍,面目僵硬。

  「到時辰了,跟我去陰曹地府轉轉吧。」王紹義咧嘴笑了起來,一指許一城和海蘭珠。

  黃克武和付貴也要跟上,卻被旁邊的士兵把長槍一橫,攔住了。王紹義說咱們是去談買賣,這些拿刀拿槍的事就免了吧。兩個人對視一眼,這是故意要把他們分開啊,可是人家手裡有槍,稍有反抗就得橫屍當場。許一城拉住付貴,遞過一個無妨的眼神。如果王紹義要殺他們,早就動手了,不必等到現在。付貴和黃克武沒辦法,只得跟著小頭目出去了。

  他們走了以後,許一城上前一步,遞過一支煙去:「王團副,您說下陰曹地府,是什麼意思?」

  王紹義接過煙說道:「你不是來找我做買賣麼?不下去怎麼談?」說完一伸手,請許一城往城隍廟後面請。

  許一城和海蘭珠走進城隍廟後頭,裡面有一間極小的磚屋,上瓦下磚,牆皮塗成暗紅色,屋子左右不過三米見寬,木門檻倒有將近一丈。許一城一看這小屋子,眉頭一動,對海蘭珠道:「你來過城隍廟麼?」海蘭珠搖頭道:「我很早就被送去英國了,城隍廟只是聽說,沒進來過。」許一城道:「哦,那你可要留神了。」海蘭珠大奇,問為什麼。許一城還沒回答,王紹義已經催促兩人進那屋子。

  他們高抬腿邁過門檻,才看到屋子裡頭啥也沒有,只在正中地板有一個黑漆漆的大洞,似乎是一個地窖。旁邊擱著一把木梯,不知是通向哪裡。

  「請。」王紹義的表情在燈籠照耀下陰晴不定,說不出的詭異。

  許一城攀著梯子往下走去,這地窖很深,一股子霉味。他到了梯子底下,看見海蘭珠也慢慢爬下來。她對黑暗的地方似乎有點恐懼,手一直在抖。一碰到許一城,她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死死不放。

  先是許一城和海蘭珠,然後是王紹義和客棧掌櫃,四個人依次下了地窖,外頭「砰」的一聲,把地窖的口給蓋上了,徹底陷入黑暗。許一城感覺黑暗中似乎還有人,可只能聽見呼吸聲,影影綽綽不知有多少。海蘭珠的指甲都快摳進肉裡去了,問他是不是鬼?許一城沒有正面回答,只說讓她做好心理準備。

  「唰」的一聲,掌櫃的劃亮一根洋火,點起一個白紙大燈籠,把整個地窖照亮。海蘭珠突然發出一聲尖叫,差點把許一城掐出血來。

  燈光一亮,她才看到四面那些影子全都是鬼,個個青面獠牙,面露猙獰,有吐著長舌的吊死鬼、滿臉血污的跌死鬼、手拎腸子的腰斬鬼,還有什麼虎傷鬼、科場鬼、溺死鬼等等,各有各的淒慘死狀,全都立在四面牆前,身子前傾,仿佛在極近的距離躍然而出,一對對無瞳的眼珠子幾乎貼著海蘭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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