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
|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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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枕也歸瓷器一類,但不算特別值錢。隋唐時候才有,到宋代更是大量生產,多是民窯所出,造型多,來歷多,而且陪葬時一定會把主人的瓷枕擱進去,枕到頭下。所以這玩意兒多是盜墓挖出來的明器,家裡祖傳的反而少見。 許一城問老農這是哪裡來的,老農說是頭年刨地挖出來的,一直擱在家裡頭壓大缸。有人說這是寶貝,剛才聽說有人來收,所以特意拿過來碰碰運氣。 許一城檢驗一圈,已經大概有底兒了。 瓷枕分兩種,一種是生枕,是活人枕的;一種叫屍枕,也叫壽枕或陰枕,死人專用。兩者的區別在於,生枕樸素實用,因為真得拿它枕著睡覺;壽枕方硬華麗,反正死人不會嫌硌得慌。這個明顯是個屍枕,應該是宋瓷,定窯所出。因為看胎色是白裡透著一點點黃,積釉如蠟淚,還能在邊角看出竹絲刷紋的痕跡。這是個尷尬物件兒,說值錢吧,瓷枕賣不出特別貴的價;說不值錢吧,好歹也是定窯出的宋貨。 老農看得著急,連聲問這個能賣多少錢。許一城沉吟片刻,眉頭一皺,把瓷枕扔回去說這東西又笨又重,做工也不怎麼樣,也就是樣式還算討喜,給你兩個大洋吧。老農說能不能多給點?許一城冷笑說這客棧裡還有別人來收,你看看他們能給你幾塊?又補了一句:「你問了他們,可就不能後悔了。」 這東西擱到市面上,起碼能叫上五百大洋。如果是地道的一個古董商人,這時候就要拼命貶低,儘量壓價,讓賣主覺得不值錢,才好賺取差價。 「有人不要?那拿給我看看。」 正說著,從客棧後頭又轉出來一人。這人中年微胖,粗眉毛,裝扮跟許一城差不多,胸前還揣著一塊金懷錶。原來夥計不止叫了許一城一家,還叫了另外一個等兔子的。 這人走過來,許一城沖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把瓷枕遞過去了:「這玩意兒您也過過眼?」言語裡帶了暗示,我已經看過了,而且叫了個低價。如果不是什麼特別值錢的東西,對方往往就會退開,犯不上為這點東西得罪人。 但那人居然伸手接了過去,反復看了幾圈,還掂量了一下,然後問了老農同樣的問題。老農不敢不耐煩,老老實實又答了幾句。那個古董商看了眼許一城,說我加一枚鷹洋,這個讓給我吧,許一城故作不滿道:「朋友,得有個先來後到,我已經問過價了,您橫插一杠子,可是壞了規矩。」 那古董商居然也不堅持,抬手說行,這個我不爭了,你收著,轉身就要走。許一城卻不依不饒起來:「我剛才已經談妥了兩枚大洋,您這一開口就加一枚,還不要了,怎麼著?是成心給我添堵不成?」那古董商怒道:「你這人怎麼不講道理,要壞規矩,不要也壞規矩?」 老農戰戰兢兢地湊過來,伸出三個指頭:「那這個,三枚?」他渾濁的眼神裡閃著金光,這是典型的農民式的小精明。許一城臉色一沉:「剛才說好了兩枚,就值這麼多。有本事你賣給他去。」老農猶豫了,既想多占點便宜,又怕錯失了機會,左右為難。 那古董商懶得跟他們吵,說好好,三枚賣給我,你拿來吧。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三枚銀晃晃的現大洋,扔給老農,然後瞪了許一城一眼,卷起瓷枕就要上樓。 這時老農忽然喊了一嗓子:「我這兒還有東西,您還看看不?」那古董商回過頭來,本來翹起嘴唇,打算把他罵退,可嘴張到一半,卻看到那老農手裡握著一把手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準自己。 「等一下,我……」古董商還沒說完,就聽一聲槍響,他的右膝陡然爆出一團血花,慘叫著從樓梯上摔下去。 老農的眼皮翻動幾下,奮力把層疊的褶皺朝上下擠開來。那個貪婪的老農嘴臉霎時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對陰森猙獰的眼睛。老農慢慢走過去,看到古董商人捂著腿號叫,抬起槍,又在他肩膀上補了一下。這次是近距離射擊,大半個肩膀血肉橫飛,古董商人發出一聲更為淒厲的慘叫,躺在地上劇烈地抖動著。海蘭珠尖叫起來,往許一城身後躲。 老農俯身探探他鼻息,對客棧老闆道:「把他抬下去,別死了,沒那麼便宜的事。」說的時候,嘴邊還帶著一絲笑意。其實他第一槍已經把那商人打廢了,第二槍純屬是為了聽到慘叫聲,他似乎樂在其中。 來了幾個客棧夥計,七手八腳把古董商人抬下去,地板上拖了一路的血跡。除了許一城和海蘭珠以外,其他人都面色如常,仿佛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 老農掂著槍走到許一城面前,上下打量,褲腿上還帶著飛濺出來的血。海蘭珠低下頭去,死死抓住許一城胳膊,雙肩瑟瑟發抖。許一城一把將她扯開,嘴裡罵道:「沒見識的娘們兒!」然後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包美人兒香煙,給老農遞上一根。 老農也不客氣,叼著煙抽了幾口,點頭道:「嗯,地道。」他慢慢地吞雲吐霧,許一城在旁邊就候著,也不敢說話。 老農抽了半根兒,開口道:「知道為什麼我收拾了他,沒收拾你嗎?」許一城道:「知道,知道。他這個人,不地道。」老農眉頭一抬:「有點意思,怎麼不地道了?」許一城道:「我正在看您的東西,談妥了價兒,他非要往上抬,這是不義;把價抬上去了,我一爭,他又不要了,這是不信;最後您一糾纏,他不趁機壓價,反而給了錢就走,這是不智。正經收古董的,沒人這麼做買賣,這人每一步都沒走在點兒上,明顯就不是這行裡的人,心思不在這兒。」 「哦,那你說他心思在哪?」 「這在下就不知道了。」許一城又要給老農遞一根煙過去。老農眼睛一斜,沒接煙,猛地抓住許一城的手。許一城臉色一變,卻又不敢掙扎。老農嘿嘿笑道:「他那手上都是老繭,一看就是玩槍的老兵,以為帶塊金懷錶就能裝文明人了?哪像你這手細皮嫩肉的,才是摸著瓷器字畫出來的。」 許一城把手抽回來,賠笑道:「您抬舉,您抬舉。」老農突然眼睛一瞪,聲音又陰狠下去:「可這平安城是個窮地方,正經收古董的,一年也來不了一回。你跑來這兒等兔子,是不是心思也不在這上頭啊?嗯——」他故意拖了個長腔兒,看著許一城,只要一句話說錯了,他也不介意多費一顆子彈。 許一城笑道:「在下來這裡,自然是沖著錢來的。可這事能不能成,不在我,得看您成全不成全。」老農眉頭一挑,嘴巴咧開:「俺一個鄉下人,能成全個啥?」許一城道:「話說到這份兒上,再不知道您是誰,我這一雙招子乾脆自己廢了得啦,您說對不對?王團副?」 老農忽然哈哈大笑,把槍扔給旁邊的客棧掌櫃,拍了下許一城的肩膀,說:「你這人,有意思。」這人自然就是外號「惡諸葛」的王紹義。他幾乎沒有照片流傳,付貴在警察廳也只能找到幾段彼此矛盾的口供,一直到現在,許一城才發現是這麼一位瘦小乾枯的鄉下老漢,真是出乎意料。 王紹義道:「別怪老漢我招待不周,這年頭想來平安城打探消息的奸細太多,不得不防。老漢我信不過別人,只好親自去試探。」他磨了磨後槽牙,發出尖利的聲音,似乎意猶未盡。許一城看了眼那瓷枕:「您這件東西選得好,不貴不賤,鑒別難易適中,是不是行裡人,一試即出。」 「嘿,所以看著外行的古董商,那一定是奸細;就算不是,那也是手藝不熟,死了也活該。」王紹義說得理直氣壯。 這個王紹義果然警惕性十足,連一個收古董的住進來,都親自挑著糞擔子來試探。幸虧許一城是行中裡手,稍微一個不注意,就會像那位不知哪兒派來的探子露了底,還不知會怎樣生不如死。 許一城心想著,沖王紹義一拱手:「這次在下前來平安城,其實是聽了點風聲,想在王團副這兒走點貨。只是苦於沒有門路,只好學姜太公在這兒先擺出架勢了。」從剛才的一番接觸,他知道王紹義這人心思狡詐,猜疑心極強,與其等他起疑,不如自己先承認。 王紹義淡淡道:「我這兒是正經八百的奉軍子弟,保境安民是職責所在,可不是做買賣用的,能有什麼貨?你從誰那兒聽說的?」許一城道:「毓彭。」王紹義似笑非笑:「哦,他呀,看來我有時間得進京去跟他聊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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