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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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蘭珠看著許一城,不禁一怔。她印象中的許一城總是帶著一副雲淡風輕的笑容,沒想到他會如此激動。中國歷史嗎……她凝視著小圓墨鏡下那副沉痛的面容,她本以為許一城不過是個手段高明的掌眼大師,沒想到他居然有如此的思想。 許一城把小圓墨鏡重新戴回到鼻樑上,又變回一個市儈商人,唯有聲音依舊洪亮:「所以于公於私,我都得追查到底。這一點,還請海蘭珠小姐你放心。」 海蘭珠摘下鏤空的蕾絲手套,把手伸到許一城面前,甜甜一笑:「您都親自來平安城了,我有什麼不放心。不過總算瞭解許大哥你的心思,咱們現在是在同一陣線,就夠了。」她忽然改口,從「許先生」變成「許大哥」,許一城也並未計較,伸出手,兩人大大方方握了一下。 海蘭珠覺得這人的手非常燙,很溫暖,可惜一握即松,沒機會多感受一下。 馬車最終在平安城最大的一家客棧門口停下。許一城下了車,立刻進入角色,擺開了大譜兒,張嘴就定了三間最好的房間。老闆見他出手闊綽,自然是滿面笑容,招待得無微不至。入住安排妥當以後,許一城趕走夥計,把其他三個人叫進房間,簡單地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下。 在之前的調查裡已經確定,東陵被盜的陪葬品只有泥金銅磬和虎紋蜜蠟佛珠在市場上流出,還是毓彭私藏下來的,其他大部分陪葬品肯定還壓在盜墓者手裡。很多人盜墓之後,東西一捂三年五年,等風頭過了再賣,但這兩個人肯定不會。他們麾下的人馬有一兩千人,每天人吃馬嚼就是好大一筆費用。對軍閥來說,什麼都沒有現洋錢更吸引人。如果王紹義是東陵盜墓者,那麼他們一定急於把這些東西套現以充軍餉。 可是,古董買賣有它自己的門道兒。這些贓物太過敏感,貿然拿去鋪子裡賣,吃虧不說,保不准還要被扭送官府。所以王紹義不能親自去賣,非得找個靠得住的古董商,來替他神不知鬼不覺地銷贓。 這就是為什麼許一城要打扮成一個下鄉收古董的商人。只要取得王紹義的信任,替他銷贓,就能掌握住這批東陵明器的下落,他這次平安城之行就算是大功告成。 其他人對這個計劃沒有異議。許一城讓黃克武去找客棧老闆,把帶來的一隻銅制金蟾擺出去。 古董商收東西,分為兩種。一種是親自去鄉下跑,挨家挨院地轉悠,這叫數佛珠,意思是一粒一粒地數過來,非常辛苦,但撿漏的概率高,往往可以用很便宜的價格拿下好物件兒;還有一種叫等兔子,一般是在鎮子裡最熱鬧消息最靈通的地方,比如客棧,擺那麼一隻金蟾,頭上壓起一摞銅錢。這就是告訴當地人,我來貴地收貨,家裡有什麼好東西可以拿來客棧,當場買賣,守株待兔。 兩者之間有微妙的差別。像是河南、陝西之類的古玩大省,古董商一般都是數佛珠,寧可一趟趟找,因為好東西多。等兔子一般是路過一些不那麼盛產古跡的地方,人生地不熟,又不一定能挖到好東西,就索性亮出招牌讓人主動上門。 許一城擺金蟾出去,就是打了個廣告,告訴平安城所有人——包括王紹義在內——我路過寶地,順便收點古董,有意者請與我聯繫。 過了一陣,黃克武回來,一臉怪異,許一城問他怎麼了,黃克武說櫃檯上已經擱了仨金蟾。這就是說,已經有三個古董販子也來了平安城,都擺出等兔子的架勢。 平安城附近沒什麼古跡,從古至今都不是什麼大都大城,很少有古董販子專程跑來。這一下子湊了四波人,事情可蹊蹺了。 許一城斜斜靠在籐椅上,用指頭敲著膝蓋,說其他幾家八成是聽到點東陵的風聲,想跑過來收貨,這是好事,只要有人能把王紹義手裡的貨釣出來,就算成功。 「我先出去溜達一圈。」付貴說道,也不等許一城說什麼,轉身就出去了。許一城跟他有默契,不用多說什麼,就叮囑了一句小心。付貴不懂古董,他得負責所有人的安全,所以這平安城的地形虛實,得事先踩好了才行。 海蘭珠站起身來,推開窗子往外看去,這裡是個臨街的二層房間,正對著平安城唯一的一條大街。她把帽子摘下來,解開洋裝上的第一個扣透氣。黃克武面色一紅,轉身要出去,許一城卻對他低聲喝道:「克武,別亂走,對面有人。」黃克武先是一驚,隨即反應過來。他借著餘光,看到客棧對面的屋子窗邊閃過一個人影。海蘭珠只怕是一進屋就發覺了,才故意做出這種輕鬆姿態,讓人放鬆警惕。 這女人可不簡單,許一城心想,然後打開報紙,蹺起二郎腿慢慢地瀏覽。海蘭珠斜坐在床邊,從包裡取出一把小巧的指甲刀,開始修剪起指甲來。只有黃克武有些尷尬,覺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想想自己身份是保鏢,就靠牆站好。 過不多時,夥計跑過來敲門,恭敬地說:「許爺,下頭有人找您。」 許一城和其他兩人對視一眼,想不到這麼快就有人送貨上門了。不過再仔細一想,平安城也就麻雀那麼大,有點什麼動靜,肯定一傳就是滿城皆知。 「克武你在房間裡看好行李,海蘭珠小姐,你跟我去。」許一城道。海蘭珠嫵媚一笑:「許大哥,別這麼生分,會被人看出破綻。叫我安妮就可以了,這是我在英國起的名字。」許一城點頭表示知道了。 趁著往樓下走,海蘭珠好奇地問道:「為何你會讓我陪你下來,讓克武守著房間呢?」她很清楚,許一城對她是懷有戒心的。 許一城道:「前清時候,在關東有個習俗,看見牽著駱駝的,就知道賣藥的來了。因為關東人從前沒見過駱駝,不知它脾氣溫順。他們一看賣藥的居然能把這麼一個龐然大物收拾得服服帖帖,本事一定很大,賣的藥肯定管用。」 海蘭珠先是一愣,旋即才明白過來,許一城這是拿她當駱駝用呢。她笑眯眯地貼了過去:「那我可就當你的駱駝了,你想讓我怎麼服服帖帖的?」這次輪到許一城狼狽地快走幾步。海蘭珠難得見他面露尷尬,咯咯地掩口笑了起來。 兩人下了樓,遠遠地就看到一個老農站在櫃檯前。這老農頭戴斗笠,皮膚黝黑,雙眼被層層疊疊的褶子擠壓成一條細細的縫,門外頭還擱著一副挑大糞的擔子,雖然已經曬乾但臭味還是不小。 夥計把老農叫過來,老農趕緊點頭哈腰,說聽街上人說收寶貝的來了,他也來獻寶。許一城既然扮了古董商,就得開張,於是他抬起下巴,故作不耐煩,說你有什麼東西? 老農把手在褂子上用力擦了擦,然後從擔子邊上拿起一個瓷枕來。這瓷枕是個胖孩兒造型,平躺仰臥,兩個胖乎乎的小手托起一片蓮葉。那蓮葉纖毫畢現,葉莖葉紋清晰可見,十分精緻。不過瓷色黯淡,估計是蒙塵已久,雖經人草草擦拭,但還是沒顯出什麼光澤。 許一城把東西接過去看了幾眼,老農特別緊張,也抻著脖子瞅。海蘭珠瞪了他一眼,老農尷尬地笑了下,退後幾步,生怕弄髒了她的衣裙。許一城端詳了一陣,還屈起指頭彈了幾下,瓷枕發出悶悶的響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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