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三〇


  富老公見他說得認真,只得悻悻退後。毓彭愣道:「這一串珠子,怎麼抓到兇手?難道它會說話不成?」

  許一城讓藥來輕輕拿住那佛珠,千萬別動。藥來愁眉苦臉地站在原地,後悔何必出這個風頭,心裡一百遍罵這該死的孫六子。他抬眼去看海蘭珠,人家正好奇地盯著許一城,完全不朝這邊看。

  許一城環顧四周,露出一個微笑:「你們聽說過指紋學嗎?」

  大家面面相覷,只有海蘭珠點了點頭。許一城抬起手掌:「咱們都畫過押、按過契書,應該都知道指紋這東西因人而異。千人千紋,絕無重複。洋人就此發明了一門學問,叫指紋學,用白粉搜集留在桌邊、窗櫺、碗筷刀叉上的各處指紋,再與人對比,便可知道是誰。用來破案,無往不利。」

  當時指紋學剛傳入中國不久,連各地警察廳都不曾普及,更別說普通老百姓,大家聽得將信將疑。這時海蘭珠道:「許先生說得不錯。我在英國讀書時,也聽過蘇格蘭場用指紋找過嫌犯,相當厲害。」

  許一城沖海蘭珠微微一笑,指著藥來手裡的蜜蠟佛珠道:「蜜蠟這種東西,乃是上古松油所凝,質軟而粘。誰的指頭碰過它,就會留下痕跡。這串珠子是從東陵盜出,上頭除了孫六子的指紋,一定還能留有殺人者的痕跡。咱們只消做簡單比對,便可知道是誰滅的口。」

  毓方皺眉道:「怎麼做?」

  許一城道:「今天來找孫六子的事,只有咱們幾個知道。所以為了洗脫嫌疑,咱們先把各自的指紋都留一下,與蜜蠟上的指紋對比,證一下清白。」海蘭珠拍手笑道:「是了,這可真是好計策,一目了然。」她這麼一說,毓方、毓彭、富老公等人也沒法反對。

  黃克武跑到附近村裡,很快弄來幾張白紙和一盒印泥。許一城道:「藥來是我家小輩,剛才摸過了佛珠。不算他,咱們幾個各自留一下左右兩枚食指的印記。」

  食指最為常用,留在佛珠上的可能性也最大。於是除藥來以外,其他六個人各自領了一張白紙,用指頭沾了印泥,留下指紋,然後統一交給許一城。許一城看過一圈,沉默不語。富老公催促道:「看出什麼沒有?又在裝神弄鬼吧!?」

  許一城淡淡道:「看來這位兇手就在我們之中,而且已經自己招認了。」眾人都是一驚,富老公問是誰,許一城道:「現在大家把雙手都抬起來,手心沖外。」

  所有人都聽他的吩咐而做,富老公狐疑地看了一圈,沒看出什麼問題。許一城道:「您再仔細看看?」富老公再看了一圈,突然「嗯?」了一聲,目光如刀子一樣紮在了毓彭的左手上。

  大家剛剛都用了印泥,所以兩枚食指上仍舊留有紅跡。只有毓彭與眾不同,變紅的是右手食指和左手中指,不仔細看就忽略了。

  許一城道:「毓彭,你為什麼用中指留印?」毓彭胖臉一哆嗦,嘟囔道:「食指中指不是都一樣嘛。」

  「不一樣!」許一城走近一步,「是不是之前你把蜜蠟佛珠送給孫六子時,用左手食指碰過,所以心虛怕被發現,就想用中指蒙混過去?」

  毓彭瞪著眼睛怒道:「你不要血口噴人!」

  「那就是他送給你的?」

  「那本來就是我應得的!」

  毓彭一句話說出口,周圍立刻寂靜下來。毓彭這才恍然大悟,氣急敗壞地大叫:「你他媽的在詐我!」

  「你若心中沒鬼,誰也詐不到你。」許一城道。

  毓方在一旁勃然大怒:「好哇,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原來你才是那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抬腳就要踹他,毓彭抱住毓方的大腿哭叫:「哥哥,別聽這混蛋挑撥!我真沒幹過那種事!」

  富老公攔住毓方,一雙鷹隼般的銳眼看向許一城:「我看著毓彭從小長大,這孩子雖然頑劣,可還不至於對不起祖宗。你剛才只是玩弄口舌,可還有別的證據嗎?」

  許一城看了一眼毓彭,搖搖頭歎息道:「你們如果這麼護短,我有證據又有何用?東陵這事,你們另請高明吧。」說完轉身就要走,毓方連忙扯住他:「許先生,單憑一句錯話,確實不好治他。您若是還有其他憑據,宗室絕不姑息。」

  得了毓方的保證,許一城這才停下腳步,走到毓彭面前:「你要證據是吧?好,我來問你,惠陵的望陵房是什麼朝向?」

  毓彭不知他為何問這個,張口答道:「面西背東,正對惠陵,方便觀察動靜。」

  許一城道:「記得在東陵之時你講過,失竊當夜你就住在惠陵望陵房,到了二更時分,有人站在外頭拿槍對著你,你借著月光只看到一個人形,不敢動彈,事後才發現是具屍體,對不對?」

  「對啊?」

  許一城冷笑道:「夜晚二更,月亮明明在東頭,哪裡來的月光能從西邊照進屋子?」

  毓彭一下子給問愣住了,結巴了半天,才回答說可能是我記錯了。許一城道:「這些傢伙連東陵都敢炸,如果要盜掘,直接把你殺了就得了,何必費盡心機挖具屍體把你堵在屋子裡?他們怎麼對你這麼好?」毓彭答不出來了。

  富老公和毓方聽在耳裡,臉色越發陰沉起來。毓彭的故事他們都聽過好幾遍,原來只是氣惱這小子膽小如鼠,沒想到裡頭有這麼多破綻。

  許一城一招手,黃克武趕緊從懷裡拿出一張紙來。許一城道:「我那天在墓前搜集了一點爆炸粉末,在清華請人做了檢驗,是一種威力很大的炸藥。這絕非一般盜匪所能弄到的,毓彭啊毓彭,難道你勾結的是軍隊?」

  毓彭掙扎著辯解道:「我盜祖宗墓幹嗎啊我?我至於嗎?」

  許一城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對藥來使了個顏色,讓他聞聞味道。藥來拿著佛珠走過來,鼻子像狗一樣在毓彭袖口嗅了嗅。許一城問這是什麼味道,藥來笑嘻嘻道:「這味道問我就對了,太熟了,是福壽膏啊。抽大煙得點煙燈,化煙泡兒,所以常玩的人,袖子煙薰火燎,還帶著股煙甜味兒。」

  這下子毓方和富老公算是全明白了,大煙這東西,只要一上癮,什麼祖宗親人禮義廉恥,全都不顧了。毓彭還兀自強辯道:「我抽大煙跟守陵沒關係,你就是找個碴兒誣陷我!」

  許一城緩聲道:「你可真是不見黃河不死心啊。」他從身上摸出兩張紙,遞給毓方和富老公。他們一看,第一張紙是富老公親筆書寫的失竊陪葬物品。

  許一城道:「我已通過五脈打探過,整個直隸的古董鋪子,都沒見過這份名單上的陪葬品,目前流出來的除了泥金銅磬,就只有這串蜜蠟佛珠。不過我還順便打探了另外一份名單,你們看看。」

  兩人再看第二張紙,眉頭頓時大皺。這份名單上羅列的,都是鼎爐、香爐、銅鹿、銅鶴、鐵樹什麼的,一看就知道是東陵地面建築丟失的祭器。

  「我在東陵看到祭器殘缺不全,所以自己做了一份名單,結果發現近幾年來,這些東西在市面上都有露面。巧得很,每次交易的人,都是這個孫六子。若沒你這個守陵大臣的縱容和指使,他一個窮漢能有這麼大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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