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二九


  藥來此時已是涕淚交加,只得連連告饒。許一城這才鬆開他,臉色嚴峻:「這道寶題,就是告訴你,這鴉片一碰,家風盡喪,想後悔都晚了。你從現在開始,給我好好戒除,否則我就讓你爹把你綁去禁毒局關起來!」

  「那……那入夥的事兒呐?」藥來到這份兒上還惦記著。許一城眼睛微眯:「只要你誠心悔過,我就帶你一起。但若是被我發現你舊習復發……」

  「不會不會,爺們一言九鼎,駟馬難追,若再沾那玩意兒,直接給我送菜市口砍頭。」藥來一貫混不吝,在許一城面前卻是束手縛腳。許一城道:「你起來吧,我有幾句話要問你。」藥來強打精神,許一城盯著他道:「你吸的這大煙,叫什麼?」

  藥來乖乖答道:「這叫『一顆金丹』,東洋貨。原來北京地面兒上都是抽國產的鷹牌,那個味兒不夠醇,抽著麻煩。現在都改抽這個了,不用煙槍,撚碎了拿紙一卷,仰脖子往鼻子裡吸,我們都叫『沖天炮』。」

  「這個多少錢?」

  「一塊銀洋這麼一盒,夠三天的量吧。」藥來把那個鴉片盒掏出來,比劃了一下。

  劉一鳴和許一城倒吸一口涼氣,這麼貴,照這個抽法,一個小富家庭不用半年就能給抽垮了。藥來又解釋道:「當然,好多人捨不得這麼抽,都會摻點別的,有的還用香煙帶一下,叫『娘帶兒』,就為多撐幾天。」

  「如果鴉片吸食過量,有可能會致死麼?」許一城問。

  藥來歪著腦袋想了想,說如果是國產的夠嗆,裡頭摻的雜質太多,沒抽死就先嗆死了;若是外國貨就不一樣了,這「一顆金丹」味兒純,裡面還有啥海洛英,一過量就容易蒙圈。

  許一城又問了幾句細節,藥來答得有點心不在焉,明顯是癮頭上來撐不住了。許一城扣下鴉片盒,轉身走進協和醫院,不一會兒拿出一個小藥瓶。

  「美國最近製成了一種專治鴉片癮的藥,這些你拿回去吃。你沾染不久,還能有救。」然後他囑咐劉一鳴:「一鳴,你把他送回去吧。他若是再沾,就來告訴我。我不是五脈的人,可不會留什麼情面。」說到這裡,他的眼神放出銳利的光芒。劉一鳴不敢多問,攙著藥來離開。

  許一城站立在黑暗中,手握鴉片盒,目送他們離去。直到兩個人的身影徹底融入夜幕看不見了,他才輕輕搖了搖頭,不知在感歎什麼。

  次日還不到中午,毓彭那邊就傳來消息,說經過多方打聽,已經找到孫六子的下落了。墾殖局裁撤以後,他一直也沒找什麼正經工作,就在外頭廝混,家住京城南邊豐台大營旁一個叫大泡子的村子裡。

  按毓方的意思,暫時先不報官,能私下解決最好。所以宗室那邊來了毓方、毓彭還有富老公,以及那天一起去東陵的海蘭珠姑娘。許一城則帶上了黃克武,藥來也嬉皮笑臉地跟著一起來了,全無昨晚的窘態。

  富老公看不慣,說許先生你怎麼帶了一群孩子,是要做孩子王麼?許一城淡淡一笑不去理會,沒說什麼,反而是藥來正想反唇相譏,說總比你這老東西要強,但他忽然看到嬌豔如花的海蘭珠,這話就說不下去了,只是賊兮兮地盯著她。海蘭珠也不發火,笑意盈盈,最後反倒把藥來看得不好意思了。

  毓彭帶路,這一干人匆匆去了豐台大營,七轉八彎,找到那個村子。這村子旁邊是個大池塘,所以叫作大泡子。他們進了村子,跟村民一打聽才知道,這個孫六子只跟著他老娘住,也沒娶妻,不算村裡人,在村子東頭的池塘邊上搭了個棚戶,勉強度日。

  這一行人得了指點,一路尋過去,遠遠地看到遠處有個隆起的小土山,土山上稀稀拉拉有幾棵棗樹,下頭是個池塘。這池塘方圓不小,沒有通外頭的水路,是一片死水。水面上糊著一層深綠色水苔,味道特別沖,上頭還縈繞著無數蚊蠅,教人一看就渾身不自在。一個用爛木頭搭起來的歪斜棚戶就立在土山和池塘之間的雜草堆裡,黑乎乎的,散發著霉味。幾捧荊棘圍住就算院子了。

  他們走近棚戶,遠遠地傳來一陣哭聲。毓方和許一城對視一眼,三步並作兩步趕過去。門沒有鎖,他們一推就開,看到裡頭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太太正靠著灶台哭。

  老太太見突然有這麼多人闖進來,嚇得立刻不哭了。毓彭俯下身子,放緩語氣:「大娘,我們是孫六子的朋友,他在哪兒呢?」老太太一聽,眼淚又流了出來:「在外頭泡子裡哩。」眾人聽了,心中都是一驚。那水泡子實在太髒,剛才他們都不願意多看一眼。孫六子待在這樣的泡子裡,那豈不是說他已經死了?

  黃克武眼力最好,他爬到土山往下一張望,果然在水泡子深處的草叢裡看到一具浮起的屍體。黃克武和藥來找了一根長杆子,把它撈上岸。屍體泡了一宿,已經腫脹不堪,但眼皮下那顆大痣是錯不了的。

  屍體散發著一股不知是腐爛還是塘水的臭味,毓方和毓彭兩兄弟都掏出手帕,捂住口鼻。反倒是海蘭珠面色如常,饒有興趣地上上下下打量著屍首。許一城問老太太怎麼回事。老太太戰戰兢兢說昨天晚上他兒子被人叫了出去,就一直沒回來。晚上黑燈瞎火老太太不敢出去,到了早上才出來找,結果發現自己兒子淹死在自家門前的泡子裡。

  那孫六子漂在水泡子深處,老太太孤身一人,根本拖不動,找村裡人又不願意搭理,她無可奈何,只能靠在灶台哭泣。聽她講完,一時間所有人臉色都不太好看。孫六子是販賣銅磬的重要線索,他若一死,這條線可就徹底斷了。

  富老公面無表情地把屍體翻轉過來,眼光一掃,伸手撥開孫六子後腦勺的頭髮,許一城和毓方一看,腦後有一處明顯凹下去的傷口。

  毓方倒吸一口涼氣:「這是有人先咱們一步滅口哇。」他轉頭看向老太太,語氣明顯不善:「昨天晚上是誰把您兒子叫出去的?」老太太搖搖頭,說不知道沒看見,毓方連唬帶嚇,也沒問出什麼有用的答案。

  這時一直觀察屍體的海蘭珠忽然喊道:「哎,你們快看他的手腕上是什麼?」藥來存心想表現一下,鼓起勇氣,把死者右胳膊抬起來,扯開破布袖,發現孫六子手腕上居然戴著一串珠子。珠子戴的位置比較高,被長袖遮擋,加上整個人都浮腫,所以大家都沒發現。海蘭珠眼神夠犀利,只從袖口的一點點隆起就看出端倪來。

  藥來強忍著噁心,把珠子摘了下來,忙不迭地又把胳膊扔回去。大家湊近一看,原來這是一串黃澄澄的虎紋蜜蠟珠子。

  佛家七寶,為蜜蠟、紅玉髓、硨磲、珍珠、珊瑚、金、銀,其中蜜蠟多用來串成佛珠,相當寶貴。像這麼大的蜜蠟珠,價值絕對不菲,掛在窮鬼孫六子的手腕上,格外滑稽。

  這蜜蠟佛珠的來源再明白不過了,肯定是篤信佛法的淑慎皇貴妃的陪葬品。這也證明,孫六子確實跟東陵盜墓案有關係,他把泥金銅磬賣給了裴翰林,卻把蜜蠟佛珠留了下來。

  一見到這珠子,富老公情緒變得激動起來,他趨前幾步,想要從藥來手裡拿過來。許一城一伸手,把他給攔住了。富老公眉頭一豎:「你要幹嗎?」許一城嚴肅地說:「你們誰都先別動它,找出殺人兇手,得指望這串珠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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