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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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尚往來嘛。」藥來說,「劉大哥你截我的胡,我就也來挖挖你的事兒。」劉一鳴面色一沉,看來這小子懷恨在心,一直跟著他尾隨至此。藥來眼睛朝協和那邊賊兮兮地瞟了一眼:「剛才我都看見了,你跟那個許一城在一起,還交給他什麼東西。」 劉一鳴保持鎮定,一扶眼鏡,冷冷地說道:「你也認識他?」 「哎喲,這名字我爹一天念叨三遍,我不想認識也認識了。」藥來眼珠子咕嚕咕嚕地轉,得意非凡,「我爹最討厭的就是他,要是他知道你偷了印跟許一城廝混,恐怕麻煩不小喲。」 劉一鳴苦笑一聲,藥來這傢伙報復心還真重,非要原樣奉還一次。藥來一口把剩下的雪花酪倒進嘴,爽得長出一口氣。他抹了抹嘴,說你害怕了吧?體會到我當時的心情了吧? 說實話,劉一鳴還真不怕這種要挾。他對這個大家族已經失望透頂,藥慎行最多不過是把他開革出家門,正中他的下懷。不過他還得儘量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因為許一城讓他潛伏在五脈,還有用處。於是劉一鳴沒好氣地說:「廢話少說,你想讓我做什麼?嗯?」 「呃……」 這倒是把藥來給問住了,他光惦記著抓劉一鳴的把柄,還真沒想過拿到把柄以後做什麼。藥來抓耳撓腮愣了半天,問你和許一城見面是要幹嗎? 劉一鳴哪裡肯說。藥來見他吞吞吐吐,大為興奮。這傢伙的邏輯很簡單,凡是吞吞吐吐,必然是隱藏著大秘密,凡是大秘密,必然刺激有趣得很。藥來又逼問了幾句,劉一鳴只是搖頭,說我不會騙你,但也不會說出來,你還是換個要求吧。 「這樣好了,你們算我一個入夥,我就不向我爹告發。」藥來提出一個匪夷所思的要求。 這次輪到劉一鳴發愣了,他還以為藥來會敲詐一大筆錢去買鴉片什麼的,想不到居然是這種要求。藥來眼神閃閃發亮,語氣裡充滿興奮:「我爹這一輩子沒怕過誰,偏偏對許一城這麼忌憚,我對他好奇很久了。他做的事,一定是件很有意思的大事。」 劉一鳴聽出來了,這傢伙是個好事的性子,哪有熱鬧就去哪兒,至於是對是錯他全不在乎,整一個混不吝。劉一鳴猶豫了一下,說這樣好了,我讓許叔來見你,由他定奪。藥來拍手說好。 於是劉一鳴只得再度返回協和,跟許一城那麼一說。許一城也是吃驚不小,藥慎行的這個兒子劣跡斑斑,他耳聞已久,沒想這小子居然主動跑過來投靠。劉一鳴說事有反常必為妖,會不會是藥慎行派來的間諜?許一城卻不以為然:「咱們要做的是正經事,不怕放到檯面上來說。他藥慎行最多是不配合,以他的膽子,斷然不敢從中阻撓。怕什麼,見見吧。」 許一城剛一走出協和醫院,藥來立刻迎上來,跟評書裡小英雄艾虎見歐陽春似的,來了一個單膝跪地,雙手抱拳,嘴裡一套一套的詞兒,變著法兒地恭維誇獎許一城。許一城也不攔著,笑意盈盈地聽著。等藥來說得口乾舌燥,許一城雙手把他攙扶起來,態度客氣。藥來大喜,以為這事成了。 不料許一城話鋒一轉:「一鳴和克武入夥時,是要受考驗的,你自然也不能例外。我這裡有寶題一道,你做出來,我才答應你。」藥來一拍胸脯說儘管來,爺們眨一眨眼都算輸。 許一城道:「你是藥家人,玄字門內的專精瓷器。我也不欺負你,就給你出一道瓷器的寶題吧。」他回轉到值班室裡,端出那個剛才盛粉魚的青花大瓷碗。藥來接過碗來,端詳了一圈,碗沉釉厚,勾著荷蓮紋,四方四字,寫的是「德風綿遠」,除此以外,也沒什麼特別之處,想來是某個大家私用的器物。在碗的底部有一個小款,上頭寫著「居仁堂」三字。 藥來抬頭笑道:「許叔,這玩意兒就是個普通瓷碗,有啥講頭?」 許一城眉頭紋絲不動:「再看看。」藥來拿指頭敲敲碗邊,無奈說道:「非說有啥講究,就是居仁堂這個款識,但也不值什麼錢啊。」 民國五年,袁世凱稱帝,效仿明清帝王在景德鎮設了禦窯,任命郭葆昌為督陶官,燒制宮廷御用瓷器。不料稱帝鬧劇很快收場,袁世凱黯然去世,聲名狼藉。郭葆昌沒辦法,只得把這批瓷器重新打上「居仁堂」的款識,向民間發賣,以支付工錢。 藥來雖然頑劣,瓷器這方面的家學還是有底蘊的。這玩意兒雖然出自名家之手,可到今年才十二個年頭,說破大天去也值不了多少錢。 「再看看?」許一城還是那三個字。 藥來一愣,只得低下頭去,這回足足看了十分鐘,才勉強開口道:「青花斑點凝重,深入胎骨,這是孫瀛洲的手筆?」 孫瀛洲是民國一位制瓷奇人,專擅長模仿永樂、宣德年間的青花瓷,幾可亂真,就連五脈都很難判斷。有傳聞說他曾在景德鎮出沒,說不定這個青花瓷碗就是他的手筆——但這碗連贗品都算不上,因為人家從來沒說過這是明青花,清清楚楚地印著「居仁堂」仨字兒。 「再看看?」許一城還是那三個字。 藥來反復猜了幾次,許一城始終一臉平靜地讓他再看看。過了一個多小時,藥來開始打起呵欠來,眼角也流淚,精神似乎不大好。他勉強抓住碗邊,又說出一個答案,許一城仍舊搖搖頭。藥來不耐煩地嚷道:「這也不對,那也不對,您不是故意消遣我的吧?」話未說完,又是一個呵欠打出來,不得不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和鼻孔。 許一城微笑著把瓷碗拿過來,接過青花碗,突然臉色一變,把碗狠狠地摜在地上,摔了個粉碎。這一下橫生變故,把藥來驚得一跳,如同被人打了一悶棍。許一城指著那一地碎瓷厲聲道:「藥來!這碗上寫的什麼字,你可還記得?」 藥來被許一城突如其來的喝問所突然爆發的強大氣場震懾,哆嗦著嘴唇囁嚅:「德……德風綿遠。」 「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家、家風……」 許一城一字一句猶如尖針聲如炸雷:「瓷碗已碎,補得回去嗎?家風已喪,追得回來嗎?」藥來先是搖搖頭,又趕緊點點頭,完全方寸大亂。劉一鳴在旁邊看著,咋舌不已。一直以來,他看到都是個溫文和氣的許一城,沒想到此時他金剛怒目,威勢竟是如此強大。藥來在家是出了名的憊懶人物,沒想到被許一城這麼一當頭棒喝,那些油滑和貧嘴,竟是都在這當頭棒喝之下半點不剩。 許一城揪住藥來的衣領,一字一句訓斥道:「虧你還知道家風!五脈嚴規,不得沾染鴉片煙土,你的規矩都學哪兒去了?」藥來垂下頭去,不敢吭聲。 許一城不依不饒:「我與你父親雖然不睦,但無論是誰,也絕不會容忍五脈中出一個大煙鬼!你今天讓我撞見,就別想蒙混過去!」許一城一想到陳維禮被人害死,卻要背上吸食大煙過量的惡名,對這個惡習深惡痛絕到了極點,看到藥來這副模樣,正觸中了心中傷痛怒氣。 劉一鳴這才明白,許一城一直拖延時間,就是在等藥來煙癮發作,借此來教訓一下他。 看來他對五脈嘴上說沒興趣,其實仍存關心嘛。劉一鳴暗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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