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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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來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我盡心盡力,也是指望你儘早完事,我儘早脫身,大家都方便。你出了婁子,我肯定也得倒霉不是?」說完他哈哈一笑,轉身負手,悲壯地邁步走進院子。 劉一鳴收了關公印,悄悄回到自己房間。他是五脈紅字門出身,紅字門精研書畫,所以這一脈子弟的書法造詣都相當高,偽造別人筆跡那是輕而易舉。劉一鳴略抖手腕,就仿造出了十來封藥慎行的短信。然後他只消墊上一粒米,蓋上關老爺的大印,事情就成了。 用完了印,劉一鳴再去找藥來,發現藥來正趴在屋裡齜牙咧嘴地揉著屁股,看來又吃了一頓好打。他一見劉一鳴,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表情淒苦。劉一鳴問他怎麼樣,藥來沖自己一翹拇指,說爺們硬挨了幾十大板,面不改色,氣不湧出,剛說完不知哪兒碰疼了,又愁眉苦臉地吸起涼氣來。劉一鳴把印遞過去,問藥慎行發現印丟了沒有。 藥來大為不滿:「劉哥你這是看不起我,我豁出這麼大面……不,豁出這麼大屁股去挨打,還能出問題?對了,你的事情都弄好了?」劉一鳴點點頭,藥來松了一口氣:「那咱們兩清了。你可別再拿這事來要挾我。」 「你不要再碰鴉片了,這東西碰不得。」劉一鳴真心誠意地勸道。藥來眼皮一翻,敷衍地說:「知道了!知道了!」一邊勉強從床上爬起來,他得趕緊把印放回去,免得被藥慎行發現。 劉一鳴沒再多留,他離開五脈,把這些信親自送去京城各處的五脈店鋪。那些掌櫃的跟劉一鳴都很熟,知道他經常替家裡跑腿,藥慎行的印記也沒什麼破綻,所以一個起疑心的也沒有。劉一鳴把信一亮,他們就趕緊吩咐人去查一下。這些古董鋪子互通聲氣,一問就知道彼此最近收了什麼東西、出了什麼貨,效率高得很。 劉一鳴花了半天,跑遍了七八家鋪子,把消息打探得差不多了。這段時間政局混亂,古董市場沒什麼大買賣,所以很容易就能查清楚。調查顯示,除了裴翰林的銅磬以外,沒有任何淑慎皇貴妃墓裡失竊的陪葬物品在市面上流出來過。但是許一城給他的另外一份名單,卻頗有收穫——但至於這意味著什麼,劉一鳴就看不太懂了,許一城也沒說。 此時天色已晚,整個京城陷入一片黑暗中,只有少數地方亮起燈來,星星點點。劉一鳴急著去找許一城彙報,就給清華園打了個電話,沒想到接電話的卻是黃克武。黃克武說許一城這時候不在清華園,而在協和醫院。劉一鳴問那你在幹嗎,黃克武支支吾吾,說許叔派了個任務,但不能說。 劉一鳴也不多追問,掛了電話,匆匆趕往協和醫院。許夫人在協和醫院做護士,許一城自然是去陪她了。 協和醫院就在東單,離劉一鳴不算遠。他叫了一輛黃包車,二十來分鐘就到了。協和醫院是要害機構,政府再糊塗,也會對這裡著重保護。所以東單一帶遊蕩的奉軍殘兵不多,路燈也多,治安尚算良好。 亂世歸亂世,老百姓也得做買賣討生活。好些原來在隆福寺、天橋、菜市口、牛街、東嶽廟等地的小攤販看中這裡清淨,都跑這裡來支攤子做生意,把路口堵了個水泄不通,跟廟會似的。 黃包車夫不願意往裡走了,劉一鳴沒辦法,只得下了車,自己朝裡頭擠去。此時五月光景,大風一落,溫度就上來了,微微已有了初夏的熱勁兒,各種各樣的小吃全出攤兒了,什麼冰酪、豌豆黃、酸梅湯、江米藕一字排開,吆喝聲此起彼伏,香氣四溢,好多人在這兒吃碰頭食。劉一鳴擠著往前走往,忽然看到前頭一人特別眼熟,再定睛一看,不是許一城是誰? 劉一鳴連忙撥開人群朝那邊走去,看到許一城正站在一個粉魚兒攤兒前。劉一鳴喊了一聲,許一城看見他,做了個手勢,示意稍等片刻。老闆見來了客,連忙停了打扇,口中吆喝也顧不得了,急急忙忙抄起葫蘆瓢沒命往滾水裡擠豆糊。許一城回得頭來時,老闆早已做出兩大碗粉魚兒,抄過冰涼井水遞到他的眼前。許一城從懷裡掏出一隻青花大碗,把老闆的兩碗粉魚兒都兌在自己碗裡,多討要了兩抓黃瓜絲和一勺辣子,然後掏出那方大白手帕扣到碗口——前幾日的大風才歇,空氣裡的土腥味還是有點重。 結過了飯錢,許一城端著碗過來,笑著對劉一鳴道:「媳婦加班想吃點清爽的,我出來買點夜宵。」劉一鳴剛要張口,許一城卻伸手阻止:「等會兒說。」 兩人從人群中挪出路口,朝協和醫院走去。許一城一路小心翼翼地端著碗,腳步比平時更穩,仿佛那碗是柴窯所出的珍寶。在他前方,深沉的夜幕勾勒出協和主樓頂極富特色的大屋簷曲線,一排排紅柱豎向分割,儼然如同宮闕一般嚴謹而威嚴。此時醫院依舊在運轉,燈火通明,不時有醫生和擔架匆匆進出。 兩人進了主樓,來到護士值班室。許夫人正在低頭寫著病歷。許一城把碗擱在桌子上,又摸出一副裹著布套的筷子,倒杯開水燙了一下,柔聲道:「先吃點東西吧。」許夫人抬起頭,沖丈夫笑了笑,問有沒有加辣子,許一城說加了加了,不過這東西不能吃多,對胎兒不好。 「說得好像你比我還懂似的。」許夫人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把那手帕從碗口拿開,交還到許一城手裡。 劉一鳴之前就注意到許一城這條從不離身的白手帕,這會兒才看清手帕全貌,棉制的,不算是完全素白,在一角用金色的絲線繡了一個英文單詞:Peace,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許夫人是餓壞了,拿起筷子吸溜吸溜開始吃。許一城坐在旁邊,雙手擱在膝蓋上,一直在注視著她吃,眼神溫柔而平靜。一會兒工夫,粉魚就被吃了個精光。她摸摸隆起的肚子,打了個舒暢的飽嗝,這才發現劉一鳴在側,頓時變得不好意思。許一城笑著起身,拿起手帕給她擦去嘴角的幾點芝麻醬:「你這吃相,可別遺傳給孩子。」 許夫人輕輕推了他胳膊一下:「我吃飽了,別在這兒給我添亂了,你去忙你的吧。」然後沖劉一鳴微微點頭,重新伏案開始工作。 許一城和劉一鳴並肩走出值班室,在側面走廊的漢白玉欄杆旁停住了腳步。許一城向著遠方望了一會兒,轉身問劉一鳴:「調查結果出來了?」他的語調平緩,劉一鳴卻發覺,許一城邁出屋子的一瞬間,神情陡然有了變化。剛才還是一個溫和細心的丈夫,現在眉宇間卻有微微的鋒芒展露。 劉一鳴把結果遞給他,許一城認真地翻閱片刻,露出笑意:「辛苦你了,這麼快就查到了這程度,真是不錯——藥大哥沒覺察?」劉一鳴把藥來盜印的事一說,許一城不由也笑了起來,說這個小傢伙可真是個妙人,藥大哥竟然生出這麼一個兒子來,有機會應該認識一下。 「這個對許叔你有幫助嗎?」劉一鳴忐忑不安地問。 「有,甚至可以說是一錘定音。」許一城贊許地抖動紙頁,雙眼望向遠方的黑暗,神情愉悅。劉一鳴松了一口氣,他一直擔心自己沒辦好事,讓許一城失望。 「今天辛苦你了,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給你看一場好戲。」說完許一城把調查結果折疊好,和那方白手帕放在同一個口袋裡。劉一鳴按捺不住好奇,問說那白手帕是什麼來歷,許一城居然面色微微露出羞赧:「這是她在上海哈佛醫學堂讀書時買的,後來送給了我,算是我們的定情信物吧。」 「那句洋文是什麼意思?」 「Peace,意思是和平。我們的孩子,就打算叫這個名字。」許一城滿臉洋溢著幸福。劉一鳴低聲念了幾遍:「許和平,許和平……果然是個好名字。」 「希望等到他長大的時候,已經天下太平了。」許一城長長歎息一聲,胳膊支在協和醫院的走廊扶欄上,身子朝前傾去,雙眼仰望著璀璨星空。那些星星正在以人類肉眼看不見的速度移動著,緩慢而堅定,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所阻撓。 不知為何,劉一鳴心中浮現出一種奇妙的預感,卻說不清是什麼。 兩個人又閒談幾句,劉一鳴看看時候確實不早,便向許一城告辭。許一城叮囑他小心點,然後說具體明天怎麼安排,回頭黃克武會通知他。劉一鳴本來想問問黃克武在幹嗎,不過想想以許一城的風格,塵埃落定前應該不會輕易說出,於是作罷。 他孤身走出協和醫院的大門,正琢磨著是叫一輛黃包車還是溜達回去。突然一隻手猛然從後面伸過來,拍在肩膀上。劉一鳴嚇了一跳,轉頭去看,看到一個少年笑嘻嘻地站在那兒,另外一隻手裡還捧著一碗雪花酪。 「藥來?你怎麼會在這裡?」劉一鳴一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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