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一一


  本來他還打算旁敲側擊,不動聲色地通過考察團裡的其他人來打探,現在倒好,直接被木戶有三給出賣了。

  果不其然,一聽到陳維禮的名字,堺大輔雙目爆出一團利芒。他打量了許一城一番,用中文問他和陳維禮什麼關係。許一城只得回答:「我是他在北京的朋友,他約我今天來大華敘舊,可一直沒出現,我過來找找看。」堺大輔將信將疑,開口道:「很不幸,陳君昨晚吸食鴉片過量,已經去世。我們剛剛把他的遺體送到日使館,等到屍檢結束後,我們會通知他的家人。」

  「屍檢不應該是京師警察廳來做嗎?」許一城問。

  堺大輔不屑道:「你們中國的屍檢水平太低,根本沒法信任。再說我們現在想找警察都找不到。」

  這倒也是事實,現在從吳郁文以下,警察廳所有人都惶惶,機能趨於癱瘓。

  許一城知道這一下子打草驚蛇,讓對方起了疑心,沒法繼續試探下去了。於是他又敷衍幾句改日弔祭的客套話,藉故離開。木戶教授聊得意猶未盡,他扯住許一城袖子,說中國有這種見識的人實在太少了,想約個時間去清華拜訪。許一城猶豫了一下,在堺大輔的注視下,還是把地址留給了他。

  在離開大華飯店時,許一城注意到堺大輔身後站著一個人,一直冷冷地注視著他。這傢伙穿著中式長袍,能看到衣下微微隆起的肌肉,脖頸粗大而精悍。許一城與他擦肩而過,突然身子一矮,這傢伙便迅速避讓,然後立刻恢復成平常站姿。

  許一城沖他笑了笑,指了一下自己皮鞋,意思是我只是系一下鞋帶。在這個人冷峻的目光注視下,許一城緩緩步出大華飯店,頭也不回,一直到走到大街上,才長出一口氣,發覺脊背一片冰涼。

  許一城很確定,這一定是一名軍人,只有軍人才有這種內斂洗練的殺氣和迅捷動作。

  事實很清楚了,陳維禮這次來北京,是以支那風土考察團翻譯身份出現的。他發現了什麼事情,情急之下扯下一張支那風土研究會曾用過印的信箋,從大華飯店逃出去,結果在半路不幸遇害。

  東京帝國大學、支那風土研究會,說不定還有日本軍方的影子,許一城覺得這件事越發蹊蹺,也越發兇險。如果調查繼續深入,他所要面對的,恐怕將會是一個組織健全的龐然大物,而他這邊甚至連報警都沒人理睬。兩相對比,強弱極其懸殊。

  可是,那又如何?

  許一城抬起頭,看到一排烏鴉從頭頂飛過,好似天空裂開了一道細小的黑色縫隙。他咧開嘴,露出一個自信而堅毅的笑意,抬起雙手,拇指相抵,八指交攏,對著天空拜了三拜,手背翻轉,再拜三次。

  托孤一拜,九死不悔。

  許家之人,許下承諾,就絕不會中途而廢。

  這一天註定無法平靜。當許一城返回清華學校時,他驚訝地發現,房間裡兩位年輕的客人等候多時了。

  一個是劉一鳴,一個是黃克武。兩人本來笑嘻嘻的,看到許一城進門後臉色凝重,一時都有些尷尬。許一城問他們怎麼跑來清華,黃克武一推劉一鳴,讓他說。劉一鳴推推眼鏡,把來意說明。

  原來他們兩個到這裡,是為了吳郁文那件事兒的一點餘波。

  那天在吳郁文的宅子裡,正德祥的王老闆捐了一千五百大洋,換回來一個泥金銅磬,內裡還鐫著一圈梵文,形若蓮花。當時是藥慎行親自掌的眼,雖未標定年代,但不會早於乾嘉。乾嘉到民國沒有多少年頭,銅磬本身也不算罕有,不值多少錢。王老闆安慰自己,反正是花錢消災,真的假的無所謂了。

  他把這木魚拿回家以後,隨手擱到佛堂前。他的大太太篤信佛法,正好用得上。可當天晚上就出了一樁怪事。有個老媽子起夜時,聽到佛堂裡咯咯作響,她探頭進去看,裡面黑漆漆的,一個人也沒有,再仔細一聽,居然是那佛前的銅磬自己發出響動,一會兒工夫就停了。一看時間,恰好是十點半。

  王太太第二天聽說以後,挺高興,覺得這銅磬有佛性,心想這是菩薩催促我晚上也要念經呀。到了半夜,她等在佛堂口,同一時間果然又傳來銅磬的聲響。她捧著蠟燭進去,往佛堂那兒一跪,突然覺得陰風四起,兩條腿頓時動彈不得。

  王太太癱在那兒,只有眼珠子能轉。她看見在燭光照映下,那銅磬的影子慢慢地拉長,有點怪,形狀變成了一個帶著旗頭的女子。王太太嚇得魂飛魄散,又沒法跑,只能拼命叫喊。結果整個宅子都給驚動起來了,眾人進了佛堂點亮電氣燈一看,王太太癱坐在地上昏了過去,銅磬還在兀自響著。

  這一下子可不得了。生意人最忌諱這些東西,王老闆一聽老婆描述,也嚇毛了,當時就要把銅磬扔出去。家裡老人提醒,這是邪祟之物,進門容易出門難,如果隨隨便便扔出去,保不齊會有什麼大麻煩。

  留著不是,拿走也不是,王老闆左右為難,只得請人來驅邪。道士和尚請了好幾個,甚至還找了一個當年義和團的大師兄,全都不管用,那銅磬還是每天晚上準時照響不誤。家裡人惶惶不可終日,天一黑就躲屋裡不敢出來,好好一個家弄得跟鬼宅似的,就連四鄰都驚擾不安,紛紛過來打聽。

  王老闆氣得大罵,吳閻王殺過那麼多人,他經手的東西肯定不乾淨。他罵完吳閻王,又罵五脈,罵那些掌眼的人都是瞎子,這點邪氣都看不出來。王老闆不敢去惹吳閻王,就想讓五脈負責。於是他給沈默傳個話,要求他們派人來再掌一次眼,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古董鋪子有個行規:凡是經手的物件兒,可以有假的,但不能有不吉利的。賣人假的,這叫騙人;賣人大凶之物,這叫害人。所以玩古董的人,風水堪輿、命理術數之類的門道兒多少都要涉獵,賣貨時負有解說吉凶之責。比如說誰買了面古鏡,老闆得先提醒人家,切不可高懸於榻前;誰要想賣件槐樹芯兒的木梳,正經的大鋪子都不敢收,寄賣都不肯——槐木大陰,那是給鬼梳頭用的,賣出去要出人命。

  這銅磬雖說不是五脈經手,但既然給人家掌了眼,也脫不開干係,於是沈默就讓藥慎行再去看看。

  藥慎行接了沈默的要求,哭笑不得,只好再去一次。到了王家,藥慎行拿起那銅罄東看看,西看看,實在看不出有什麼毛病。這銅磬造型素淨,唯一可慮的就是內裡鐫的那一圈梵文,但經過辨認,也不是什麼邪咒,不過是普通的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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